张大彪冲到塔底,一头扎进吉普车里直奔地下重工车间。
林亿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军大衣,顺着湿滑的扶梯走下高塔。
海风裹着大雨横扫过二号深水码头,宽阔的泊位上空无一物,只有防波堤外的海浪不断拍击着礁石。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守在驾驶位的阿南吩咐了一声回指挥部。
吉普车顶着暴雨驶入黑风谷前线指挥部掩体。
林亿刚推开沉重的防爆木门,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屋里没人说话,十几名参谋和译电员全都屏住呼吸,只有角落里那台大功率无线电监听设备正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刺耳杂音中,扬声器断断续续传出英语广播和万吨轮的汽笛声。
“红河港外围北纬十二度海域,这里是超级大国海军第七舰队‘圣保罗号’重巡洋舰!前方三艘商船立刻停船熄火,接受海事检疫!重复,根据全面禁运令,任何运载化肥、粮食及医药的船只严禁驶入红河港,违抗者本舰将直接开火击沉!”
英语宣告声在指挥部内回荡了两遍,随后商船的求救频段便被强行干扰切断,只剩下单调的盲音。
赵文山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捏着两份刚送来的急电,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他迎上前,沙哑地汇报。
“旅座,沿海三号监听站刚截获的实况。华侨商会冒险从暹罗湾绕道送来的最后三艘商船,在红河港外围八十海里处被第七舰队的两艘重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蛮横截停了。船上满载着孟蓬垦荒区急需的两千吨农用化肥和四千吨大米,现在全被美军强行拖往菲律宾方向的基地了。”
林亿解开军大衣的领扣,抖落上面的雨水,走到海图桌前看了一眼被红笔圈出来的拦截点。
这个拦截点比早上那三艘万吨运粮船被扣押的位置又向红河港推进了一百二十海里。
大国的巡洋舰已经逼近港口。
赵文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将手里的另一份后方统计报表递到林亿面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旅座,更麻烦的是后方。虽然赵刚主任上午在一号贸易街抓了几个带头哄抬物价的奸商,用官仓备荒粮稳住了港区市面,但外海再次被截船的消息还是瞒不住。黑风谷腹地、孟蓬矿区还有铁路沿线的七个集镇,今天下午粮价已经开始全面波动,黑市上的糙米价格涨了四成。大国的‘饿狼’封锁直接卡住了咱们的咽喉,二十五万军民一天就要吃掉近两百吨粮食,官仓里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维持十五天。”
指挥部里的几名作战参谋全都低下了头,拳头攥得死紧。
一九四九年他们跟着林亿拒绝逃命机票、带着三千多号桂军残部南下钻进丛林时,哪怕被十倍的敌人围困在山沟里,也能靠手里的步枪和刺刀杀出一条血路抢到粮食。
可现在面对两百海里外排水量上万吨的重巡洋舰,陆地上所向披靡的重型坦克连海边都摸不到,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亿看完粮价波动报表,脸上没有半点暴怒。
他把报表平放在桌面上,伸手按住纸页边缘。
“通知苏婉仪和赵刚,把军官食堂的细粮全部停掉,从今天起,指挥部和政务处所有干部跟一线矿工一样吃定量杂粮。另外派铁道守备营封锁各个集镇的进出路口,严禁私运粮食出境。”
林亿交代完后方防务,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好,朝门口走去。
“文山,跟我去一趟港口四号仓库。”
赵文山愣了一下,连忙抓起雨衣快步跟上。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红河港西侧的四号重型仓库门前。
这里靠近内港浅水泊位,不远处的海面上还横卧着那艘早已被切掉侧舷装甲和旧锅炉的法国巡洋舰残骸。
张大彪已经带着一个排的工程兵等在仓库大门口。
重工部部长李建国和陈俊也赶了过来,李建国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裤,陈俊两条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和木夹板,用一条粗布三角巾挂在脖子上,脸色因为淋雨显得有些发白。
林亿迈步走进昏暗高大的仓库。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海腥味、铁锈味和防锈废机油味。
仓库正中央的水泥地基上,并排摆放着几件体积庞大的长条形物体,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几层厚重的防雨油布。
“旅座,按您的命令,李工和老陈全叫来了,仓库里的封条也刚拆开。”
张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那堆巨物旁边,回头看向林亿。
“掀开。”
林亿停在水泥地基前,直接下令。
张大彪一挥手,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工程兵立刻上前,抓起沉重的油布边角,喊着号子用力往后扯落。
积满灰尘的防雨油布滑落在地,露出封存了大半年的设备。
几根长达七米、直径超过半米的巨大黑灰色铁柱横卧在木托架上。
铁柱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驳铁锈和干涸的海水盐霜,管身外侧还残留着法文铭牌和被乙炔火焰切割下来的扭曲支架。
在铁柱旁边的木箱里,还躺着十几枚同样锈迹斑斑、拆掉了引信头部的五三三毫米重型鱼雷雷体。
拆解法国战舰残骸时,重工部切下舰炮、装甲板和锅炉钢板,又从水线甲板下拆回这套三联装老式重型鱼雷发射管。
因为黑风谷一直没有大型水面舰艇,这批东西拆下来后就一直扔在四号仓库里吃灰。
张大彪拍了拍冰冷生锈的管壁,疑惑地看向林亿。
“旅座,这几根大铁管子就是当年从法国佬破船上卸下来的鱼雷管。可这玩意儿重得要命,原本是焊在几千吨的大军舰甲板上用的,咱们手里就那十几条架着重机枪的浅水巡逻艇,把这几十吨的铁柱子搬上去,船当场就得沉底啊!”
赵文山走近,仔细打量那些锈蚀严重的发射管阀门。
“是啊旅座,而且第七舰队的巡洋舰和驱逐舰都游弋在八十到两百海里的深水公海,咱们的巡逻艇根本冲不过他们的舰载火炮防线。”
林亿走到一根鱼雷管前,拂去管口边缘的铁锈,看向众人。
“谁说我要把它们装在巡逻艇上,跟美国人的巡洋舰面对面对轰了?”
林亿指着地上这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晰回荡。
“霍克和第七舰队以为仗着绝对海权,用高科技的电磁雷达网封锁住海面,就能把咱们二十五万军民困死在红河港。海面上确实是他们的天下,任何带铁皮的船只只要开出防波堤二十海里,就会被他们的雷达锁定轰沉。”
林亿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鱼雷管壁上,目光扫过张大彪、赵文山和李建国。
“既然他们靠高科技电磁雷达封锁海面,那我们就把战场搬到水底下去。我们不用军舰,就在马六甲和南海的暗礁水道、浅海咽喉处,把这些鱼雷管沉入水下做成隐蔽发射阵地,或者直接把鱼雷改造成水下推进的破交水雷。用最原始的水下物理碰撞,去砸烂远东财团和第七舰队的补给大动脉!”
赵文山呼吸一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水下破交战术!远东财团的万吨油轮和运载锡矿、橡胶的货轮吃水都在十米以上,只要在他们的必经水道水下设伏,炸沉他两艘万吨轮,整条远东航线的海运保险和护航成本就会暴涨十倍!到时候不用咱们去求,华尔街那些靠海运赚钱的资本家自己就会逼着第七舰队撤掉封锁!”
张大彪听得满脸振奋,握紧拳头在鱼雷管上砸了一拳。
“干他娘的!这招够狠!洋鬼子断咱们的口粮,咱们就在水底下敲碎他们的饭碗!”
林亿没有被两人的兴奋带动,而是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蹲在木箱旁检查鱼雷雷体的李建国和陈俊。
“老李,陈俊,战术归战术,东西能不能用,你们重工部给我交个实底。”
李建国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刚刚用来撬开鱼雷检修盖的螺丝刀,满是冻伤疤痕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旅座,情况很不乐观。这批法国人的鱼雷和发射管是二战初期的老古董,在海底泡过,拆下来又在仓库里放了大半年。我刚才打开气室看过了,里面的高压气瓶阀门和陀螺仪齿轮全都锈死了,最要命的是前面这十几枚雷头的触发引信。”
李建国用螺丝刀敲了敲木箱里拆开的引信座,语气沉重地说道。
“法国人当年为了防误爆,用的是极其复杂的精密惯性撞针加化学延期引信。现在里面的化学药管早就受潮失效,精密弹簧也全锈断了,整批老古董的引信全废,现在扔进海里就是十几根不会响的死铁锤。”
陈俊挂着缠满绷带的双臂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鱼雷粗糙的生铁外壳,补充了第二个更致命的死结。
“不光是引信全废,旅座。之前咱们在内港抓美国核潜艇,是靠废旧轮胎和沥青包住铁桶,混在海底淤泥里骗过了声呐。可现在咱们要把这玩意儿打出去撞击移动的商船和军舰,这么大一根实心钢铁造物在水下高速推进,螺旋桨噪音和金属回波大得吓人。第七舰队的驱逐舰全装着大功率主动声呐,咱们的鱼雷刚出管子,两海里外就会被美国人的声呐抓个正着,直接用深水炸弹给提前引爆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引信失效,金属外壳和机械噪音又容易被声呐探测。
解决这两道技术难题还缺图纸和专业鱼雷专家,港口存粮也只剩十五天。
林亿看着木箱里锈成一团的引信零件,片刻后下令。
“大国的声呐再敏锐,也是靠物理声波反弹工作的;法国人的精密引信废了,咱们就换最简单粗暴的机械结构。李建国,立刻调两辆十轮卡车过来,把这批鱼雷管和废雷体全部拉回地下兵工厂一号车间。”
“是!”
李建国应声,出去招呼卡车和起重吊机。
半个小时后,地下兵工厂一号车间内灯火通明。
头顶的重型龙门吊发出低沉的电机轰鸣,粗大的钢缆将一根根锈迹斑斑的法国鱼雷管和报废雷体缓缓吊起,稳稳落在车间中央的铁制工作台上,激起一片铁锈粉尘。
工作台后方,站着十几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年轻华侨学徒。
他们都是这半年从南洋各地投奔红河港的华侨子弟,刚学会看机械图纸和打磨零件。
此刻看着工作台上这堆结构复杂、锈死腐烂的二战军工废铁,再想到外海游弋的超级大国舰队,不少年轻学徒脸上都露出了畏难和茫然的神色。
陈俊走到工作台前。
因为昨天在炼油厂强行关阀,他两条小臂的烫伤创面刚上过药,厚厚的白绷带里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水,连抬起手抓握工具都做不到。
他咬着牙对身后的华侨学徒吼道:“就算老子手废了,用牙咬也要把这玩意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