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带着监委的人下公社,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此行目的挨本核对台账,挨座查看土炉。凡是只冒烟、出废铁、白耗人力燃料的,登记在册,分批关停。
火炉一座接一座熄下去,没有锣鼓,也没有告别。
城郊上空积了将近一年的煤灰,慢慢散了。守炉的社员陆续回到田间地头。
一个多月下来,成效实实在在摆在那儿,无效土炉大多关停,收上来的可用铁料统一调拨去打农具,劳动力回了田,虚报的歪风也压住了。
老郑把调研材料理成卷宗,送回市委。
市委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桌子,听老郑汇报。
老郑摊开卷宗,指尖点着数据:“京郊试点,关停的都是没有实际价值的土炉。物资转向农业生产,生产没受冲击,群众情绪也平稳。”
他顿了顿:“不过不少基层干部的旧观念没扭过来,还觉得炉子不冒烟,就等于工作没成绩。”
周景山听完,缓缓点头:“这份材料没有粉饰,成绩讲了,问题也没藏着。就照这样,如实往上报。”
材料层层上报,送到中枢。
一九五九年四月,四九城郊外青苗遍野,风里裹着泥土的气息。
没过多久,一纸红头文件送达市委。
文件按规矩先到办公厅。
市委秘书长韩志成拿着它快步走进书记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框:“周书记,上面的文件。
全国停止群众性土法炼钢。”
周景山接过文件,一行行读完,长长舒了口气。
韩志成站在桌边,感慨道:“去年夏秋轰轰烈烈铺开,大半年光景。
场面看着热闹,可大量人力物力耗在没用的土炉上,误了农时,空了家底,实在不划算。”
“干事求进取,从来不是错。”周景山把文件轻轻放下,“错的是脱离实际。
大炼钢刚结束没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上午,外勤队员赵青山推门进来,反手带上房门:“何处长,城郊风气不对。”
“坐。”何大明放下材料,“怎么回事?”
“大炼钢刚停,老百姓私下抱怨白白糟蹋了木料铁器。
本来是家常闲话,这几天味道变了。”
赵青山把笔录放在桌上,“有几个人在茶馆、集市扎堆,一套说辞反复讲。
政策反复啦,干事背锅啦,还拿林长明的案子做文章,说咱们打压实干干部。”
何大明没急着说话,先点了支烟。
“茶馆哪几家?”
“城关两家,集上也有。”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人是口嗨还是有人带?这个得分清。”
“分得清。普通群众聊两句就散。有三个人不一样。
主动凑上去搭话,专拣难听的放大。
两个是在册的不稳定人员,一个是跟风传话的普通社员。”
“在册的哪两个?”
赵青山报了名字。何大明听完,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哦,是他们。这就对上了。”
“扩散到哪儿了?”
“还在往外扩,好在没到远郊。”赵青山顿了顿,“不过底下不少干部憋着火,都嚷嚷着抓人。”
“抓?抓谁?”何大明把烟摁灭,“把茶馆里发牢骚的都抓了?那正好,人家编的谣言全成真的了。”
赵青山一愣。
“刚停炼钢,人心最虚的时候,你抡起棒子打一片,打完试试?”何大明语气缓下来,“这么办,那两个在册的,盯死,证据做扎实了再动,动静越小越好。那个传话的社员,别碰,让公社政工上门聊聊就完了,讲清政策来龙去脉,写份检讨引以为戒就够了,不许为难人家。”
“明白。”
“还有,动手那天,挑人少的时候。别大白天锁链子一挂,满街看热闹,咱图什么?”
“明白。”赵青山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傍晚,抓捕完成,悄无声息,街面上连个围观的都没有。
初步审讯笔录很快送到何大明桌上。
他一页页翻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两人都交代了。”赵青山站在一旁汇报,“故意歪曲政策,借林长明的案子挑动干群对立,还打算往周边公社扩散。”
何大明合上卷宗,长长呼出一口气。
“人抓了,眼前这处隐患,算是掐断了。”他望向窗外,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街巷间早已看不见炼钢的烟尘,“可这事算完了吗?
没有。抓得完造谣的人,抓不完人心里的疙瘩,这几个月炼钢,家家耗了家当,干部苦干一场还要面对整改,这份落差是实打实的。”
“那接下来?”
“靠疏导。
通知各公社政工,把话讲透,我们叫停的是无效土炼,纠正的是浮夸作风,不是否定实干;查办的是贪私的人,不是干事的人。疙瘩解开了,闲话自然就没人信了。”
“我这就去传达。”
赵青山说完这句就走了
天现在已经黑透了。
陈军端着两个凉透的馒头进来,往桌上一放:“何处长,饭点过了。先看这个,公社递到咱们政保口的匿名信。”
“念念。”
陈军摊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看着是基层干部写的,通篇气话,去年炼钢是上面压下来的,基层不干也得干。现在一纸文件叫停,责任全推给基层。林长明根本不是贪腐,就是炼钢收尾抓个典型背锅,拿干活的顶罪。”他咽了口唾沫,“后头更冲。说市里双标,认真干活的挨整,混日子的轻松。再整改下去,基层人心凉了,谁还敢踏实办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何大明问。
“查啊。”陈军把馒头一撂,“这信煽动性太强了,底下的火苗子眼看要着,把人找出来,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