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看着陈军,不说话。
陈军跟他多年,被这么看着也不打怵,反而梗着脖子:“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可咱们也不能干吃着这个哑巴亏啊!”
“亏不吃亏,看你怎么办。”何大明往椅背上一靠,“信是匿名的。
你大张旗鼓排查笔迹,挨个公社过筛子,
不出三天,全基层都知道市里在抓写信的人。你猜他们怎么想?”
陈军张了张嘴。
“他们不会想写信的人错了。他们只会想,看,果然不让说话。”何大明站起身,“本来几十个人有气,你一查,变成几千人憋着一股劲跟你顶着干。整改直接推不动。”
“那……就真不管了?”
“管,分怎么管。”何大明转过身,“明面上,这信当没收到,谁也不许提。明天开座谈会,只听难处,不谈追责,把大家的怨气先接下来。”
“暗地里呢?”
“暗地里照查。但不是这么个查法。”他声音沉下来,“你把信再念一遍。普通干部骂娘,骂得出来这么有条理?懂政策、懂流程、连我们看信之后会怎么反应都算好了,这不是诉苦,是递刀子。他在试我们的反应。”
陈军倒吸了口凉气:“试探……”
“对。我们一急,他就顺着竿子爬;我们装死,他就慢慢煽。所以明面要稳,暗地要快。”何大明想了想,“信你亲自封存,经手的人记在本子上,出了这间屋,就当没有这封信。座谈会你负责记,谁说什么都记下来,但当场不许动笔,会后凭记忆补。”
“当场不许记?”
“本子一摊开,谁还跟你说真话?”
陈军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转身去了。
何大明想到的是,外头市井还有流言挑动干群矛盾,里头有人暗中递信、煽动基层对立。一外一内,双向夹攻。
炼钢是结束了。这场藏在人心缝隙里的暗战,才真正开始。
通知是头天下发的,落的是市委办公室的名头,实际操办落在政保处。
名称也定得平实:社情座谈会,只听难处,不究过往。
第二天一早,各公社干部陆续赶到市公安局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压抑。不少人脸上带着倦色,大半年日夜扑在土炉上,如今整改到来,心里各揣着一股憋屈。
何大明坐在主位,开门见山:“今天把各位请来,不做批评,不追究过往,就是想听真话。心里有什么难处,敞开说。”
屋里一片安静,没人愿意先开口。
片刻后,城西公社的副主任马长贵先开了腔:“何处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去年任务压下来那阵,我们在炉子边上睡了仨月,回家我儿子都不认识我了。”底下有人苦笑,“现在倒好,风头一转,全成我们的不是了。”
旁边有人接上,嗓门不小,正是出了名炮仗脾气的王栓柱:“就是!当初喊得最响的又不是我们!现在林长明那个案子,外头传的什么话都有,说他是替我们顶罪的,我们听着心里什么滋味?”
这话一出,屋里炸了。
“我们按上面要求办事,凭什么整改反省?”
“干得越多错得越多,那还干个什么劲!”
坐在侧后的陈军手心捏出了汗,一个字都不敢记。
何大明没拦,端着茶缸子听。有人越说越冲,他也就听着。等议论的声浪矮下去,才放下缸子。
“说完了?”
没人吭声。
“说完了我说两句。”他环视一圈,“长贵同志说炉子边上睡仨月,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写进报告里。大家的辛苦,不是一句‘浮夸’就能抹了的。”
屋里安静了些。
“但是账得分开算。”他伸出一根手指,“跟着大势干,指标定高了、数字报浮了——这是偏差,板子不打到你们身上,教育纠正,到此为止。”又伸一根,“借着炼钢中饱私囊的,那不叫偏差,那叫偷。偷,就得办。”
“林长明……”
“林长明办的不是他炼钢,”何大明打断,“办的是他伸手。这两件事,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永远分开算。谁要是拿‘时代原因’给自己伸手打掩护,也一样办。”
老一点的周德旺皱起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分得清?万一以后政策一变,我们干的事又要被拿出来算账?”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屋里纷纷附和。
“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何大明神色严肃,“执行政策出现的工作失误,归工作;借机谋私的,归个人。
两者绝不混为一谈。
我们整改,不是否定基层的付出,但也不能拿‘时代原因’当挡箭牌,包庇贪腐的人。”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干部开了口,声音很低。
何大明记得他,城南公社的陈守业,从进屋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何处长,道理我们都懂。可外头有人说,这次整改就是挑几个干得卖力的开刀,好让上面有台阶下。这话都传到公社了。”
屋里骤然静了。
陈军悄悄抬眼,看向何大明。
何大明不动声色,看向陈守业:“这话谁跟你说的?”
陈守业迟疑了一下:“……集上听来的,具体谁说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何大明点点头,没追问,转而环视全场,“那我也把话撂这儿。真要找实干干部开刀,我今天就不坐在这儿了。
我坐在这儿听你们骂了半个钟头,图什么?”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松了半分。
“委屈,可以讲,讲多少我都接着。
但借委屈煽动对立的。
”何大明顿了顿,“各位是带头人,你们嘴里的话,明天就到社员耳朵里。
牢骚变成对抗,最后吃亏的是老百姓,是春耕。”
屋里鸦雀无声。
不少人低下头,火气压下去了,眼底的疑虑却没全消。
散会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陈军凑过来,压低声音:“何处长,王栓柱嚷得最凶,还有那个陈守业,要往上报吗?”
“报什么报。”何大明望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王栓柱是真委屈。
马长贵他们在炉子边上睡仨月的时候,他也在。”
“那万一里头真有……”
“有,也急不得。”何大明打断他,“今天一屋子人,委屈的是多数,生事的是少数。
你分不出谁是谁的时候,就都当委屈看,记下来,放着,慢慢看。”
他顿了顿:“另外,会上反映的真实难处,整理成报告报上去。基层的委屈不是凭空来的,得让上面看见。”
“明白了。”陈军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就郑守业那个……”
“你等的就是这句吧。”何大明瞥他一眼,“你说,陈守业这个人,以前开会也这么闷吗?”
陈军仔细回想:“……您这么一说,还真没有。城南那边反映过,他去年在大炼钢里挺积极,不是个不敢说话的人。”
“今天进屋到现在,他眼睛没离开过那几个人。骂娘的往他那边看,他低头;别人不说了,他开口。”何大明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你回去把陈守业这几年的底档调出来,亲自去,别惊动公社。
记住,看,不是查。”
“懂了。”陈军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