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陈军给何大明抱来一摞卷宗,轻轻搁在桌上。
“何处长,陈守业的档案,我看完了。”何大明放下手里的夏收夏种社情简报,抬眼:“有货没有?”
“人底子看着干净。出身、履历挑不出毛病,去年抓炼钢他是真拼过,公社还给他报过先进。可我翻到去年秋冬的物资申领记录,不对劲。”陈军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何大明看,“那时候城南公社往土炉送生铁、木炭,经手的全是他。有几笔调拨,入库的数和出库的数对不上。差额不大,当时全公社忙着赶指标,草草销了账。老郑下公社核台账那回,正赶上关停土炉,也没顾上深挖这笔。”
何大明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账对不上,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忙起来登记潩草,要么东西挪了地方。”
“我也是这么掰扯的。”陈军压低声音,“还有个细节。匿名信送到咱们手里前三天,陈守业独自进过一趟城,名义上是领夏种的籽种。可公社登记,他领完种子当天没直接回去,在城里耗了大半天,去向没写。”
“核实过没有?”
“托外勤悄悄问了公社通讯员。那天下午在城门口瞧见他,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街角嘀咕好一阵子。当时谁也没当回事,庄稼人进城,谁不站着跟人唠两句?现在回头看,才觉出不对。”
何大明没接话。他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头田里忙活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就这两条,钉不死他。”他回过头,“先进是真的,炼钢吃的苦也是真的。账目差错,也可能是赶任务乱了手续。”
“那咋办,就这么干耗着?”
“耗?”何大明摇头,“盯。安排外勤,别碰陈守业本人,盯两头——他来往的人,和他家里、公社仓库那边的物资进出。重点,把街角那个男人给我挖出来。”
“要不要跟公社打个招呼?”
“不打。”何大明摆摆手,“信儿一漏,两个下场。
要么打草惊蛇,要么公社干部先带着成见找他谈话。
本来是疑点,一谈话就成了定性。三夏正紧,公社经不起这么搅。”
陈军记下,忽又想起一事:“对了,前几天茶馆扣的那两个,审出了新口供。”
“说。”
“他们交代,当初在集市上散流言,是有人私下递的话,指明了拿林长明的案子做文章。那人没报真名,一直远远碰头传话。您猜怎么着,身形样貌,跟通讯员瞧见的那个,对上了。”
何大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串起来了。”
“那就是陈守业牵的线?”陈军往前半步。
“急什么。”何大明按了按手,“线索对上了,实据还差着。陈守业未必是头儿,八成是个中间人。一边借着基层的委屈写匿名信,探市里的口风;一边托人往市井里煽风。里外一起使劲。”
“要是真这样,这人胆子可不小。明面上当着公社干部,暗地里两头挑。”
“算盘打得不糊涂。”何大明慢慢道,“他就是看准了大家对炼钢整改有怨气,想把水搅浑。咱们只要处置失当一回,基层抱成团顶着不干,春耕、整改全趴窝。到时候他往那儿一站,看见没?就是政策朝令夕改,闹的。”
“难就难在这儿。”陈军叹了口气,“他说的那些委屈,还真不全是编的,不少干部心里就这么想。真话里掺假话,最迷人心窍。”
“所以才不能急着抓。”何大明点头,“证据没攒够就动手,外头立马就有新闲话,说市里为了封嘴,随便拿公社干部顶罪。正好遂了他的愿。”
“明白了。外勤接着暗中摸,人证物证,一点一点攒。”
“嗯。”何大明坐回椅子上,“再传个话下去,政工干部照旧下乡,多往田埂上跑。流言要盯,可不光是盯。基层有什么真难处,一并收上来。干部群众心里的疙瘩,疏导不能停。”
陈军夹起卷宗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何处长,万一最后查实了,真是他挑头煽动,那他之前炼钢苦干、评上的先进,怎么算?”
何大明沉了沉,语气还是平的:
“功劳是功劳,过错是过错。当初踏实流汗,是真的;后来借机挑事,也是真的。两笔账,分开记。”他顿了顿,“座谈会上我不是讲过了?不混着一锅炖。”
陈军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陈军前脚走,何大明后脚就把赵青山叫了进来,交代城南公社的摸排任务。路线怎么走、化装成什么身份、在哪个村子借宿,赵青山一一报过,末了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公社民兵近来夜里巡田护青,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天黑巡一遍庄稼地,后半夜就歇。可这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您能不能跟陆局那边要一份公安口的治安底档,各社民兵的班次,对一对再定?”
“想到了一块儿。”何大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底档昨儿就要来了,你自己看。”
赵青山接过扫了一眼,点头:“那就稳妥了。我们的事,都放在民兵巡完之后办。”
“记着,宁可空等,不跟民兵打照面。”何大明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底,撞上了,是非就来了。”
【本章】
三天之后。
傍晚,赵青山赶回城里,直接进了何大明办公室。留了一个队员在村里盯着孙老歪的落脚点,他一个人回来递信儿。
“何处长,城南那边摸出不少情况。”赵青山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陈守业这几天,格外安分。
白天泡在田里跟着安排夏锄,开会说话也谨小慎微,一点看不出异样。”
“表面做得滴水不漏?”
“是。可我们顺着他的行踪,把那个跟他碰面的男人挖出来了。叫孙老歪,以前在县里粮站做过临时工,后来因为账目不清被清退。”赵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茶馆口供里那个传话的,就是他。”
陈军正好拿着材料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凑到桌边:“这么说,孙老歪就是中间牵线的?”
“八成是。”赵青山点头“我们跟了他几天。
他不进公社大院,专挑民兵巡完田的空当,在村外老槐树下跟人碰头。
昨天,傍晚一回,前天一回。
碰头的时刻掐得很准,像是摸过民兵的巡逻路数,我们踩点跟人,也一直是避着民兵班次走的。”
“跟谁碰的?”
“昨天那回,是陈守业。俩人在树底下站了快一刻钟。”赵青山顿了顿,“不过何处长,有个难处得跟您说明白。
他们说话压得极低,我们又不敢再靠近,一句话都没听真。
记下的只有几条:碰头约一刻钟,中间孙老歪比划了两回,末了陈守业递了个小布包给孙老歪。
还有,散了之后孙老歪没走远,拐到邻村,跟几个社员蹲在碾盘边唠嗑,唠的还是那套老说辞,炼钢白干,整改就是拿基层干部背锅。”
何大明没吭声,手指在草图边上一下一下点着。
“远处看不见,近处听不着。”陈军急了,“这不成了干瞪眼?要我说,干脆把孙老歪扣下来问话!”
“扣?”何大明抬眼,“拿什么扣?就凭人家树底下站了一刻钟?
他一口咬定是唠家常,你怎么办?
反过来,一扣人,陈守业那边立马惊了,往后再想看他们怎么串,没门了。”
“那就这么看着?”
“看,也得会看。”何大明转向赵青山,“接着蹲。
纪律照旧,宁可空等,不跟民兵打照面。
但给我记两条:第一,那个布包,想辙弄清楚里头是什么
是钱、是物,还是别的,这一样要是落实了,比十句话都硬。
第二,孙老歪村里那个落脚点,是借宿还是自家,查清。另外,”
他顿了顿,“陈守业经手的那几笔木炭差额,去年冬天公社炭窑的出货,去问窑主和赶车的,一笔一笔对。
账上销得草率,可炭是实打实的东西,烧到谁家去了,总有个去处。”
“明白。”
赵青山连夜赶回城南,人手又都撒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有了收获。
赵青山亲自跑了一趟县里,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何处长,木炭有下落了。
窑主记得清楚,去年腊月有一车炭没走公社仓库,直接拉去了孙老歪邻村他姐夫家。
他姐夫起先不认,外勤不露身份,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柴棚里码着小半棚好炭。
庄稼人烧秸秆,谁家码这得起好炭?”
“炭进了他姐夫家,账销在公社。”何大明把桌上的草图往旁边一推,“物流向对上了。
现在缺的,就是把他和陈守业拴在一起的那根绳。”
“今晚老槐树还有一场。”赵青山道,“孙老歪白天在集上露了面,按他的规矩,傍晚会去等。”
“蹲住。”何大明只说了两个字,“还是那句话,看得见就行,听不见不勉强。
证据这东西,一晚攒不全,就攒两晚。”
赵青山揣上草图,蹬车连夜往回赶,天黑透前到了村里。
偏偏这一晚,天不遂人愿。
夜色慢慢落下来。
城南公社外,老槐树的黑影铺开,晚风卷着田里的潮气,虫鸣此起彼伏。
孙老歪提前到了,背靠树干抽烟,时不时探头望向通往村子的土路。
不多时,陈守业快步走过来,左右环顾一圈,才站到他对面。
灌木丛里,外勤队员借着树影,在小本子上记:亥时初,二人碰头。一刻钟上下。
交谈声低,风向不对,听不清。末了陈守业又递一物,似布包。
记完,他往树下看了一眼。
只见那两人说完,孙老歪把烟头一丢,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土路那头晃过来两团黑影。
公社民兵巡田,今晚提前了。
领头的民兵远远瞧见树底下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立马端着老套筒快步上前:“谁在那儿!大晚上的,在树底下嘀咕什么!”
这一声喊,炸了夜色。
陈守业和孙老歪猛地回头,脸色唰地变白。孙老歪反应极快,二话不说撒腿就跑,一头扎进田埂。
陈守业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拽,没拽住,喊了半声“别”,咽了回去。
灌木丛里的外勤没法再藏,起身就追。
民兵不明就里,见有人窜逃,也跟着撵。
田埂狭窄,脚步杂乱,一片青苗遭了殃。孙老歪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摔进排水沟,被外勤队员当场按住。
陈守业站在老槐树下,僵着,一动不敢动。
外勤队员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平:“陈同志,麻烦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陈守业胸口起伏,强撑着把嗓门拔高:“凭什么带我走?我是城南公社干部!
夜里出来是商量护田的事!你们是什么人?!”
吵嚷声惊动了村里。
先是一两户推门张望,接着陆续涌出来几个社员、几名公社干部。
有人认出了被按在沟里的孙老歪,又见陈守业被围在当中,先前攒下的怨气一下子翻了上来。
“怎么回事!大晚上把陈干部围住?”
“是不是又要拿咱们公社的人问罪?”
“炼钢那阵子,陈守业在土炉边上熬了多少通宵,现在说带走就带走?”
人群越聚越多,往前挤,拦在外勤身前。
赵青山赶过来,高声稳场面:“乡亲们不要挤!我们是政保处的,只是请陈守业回去核实情况,不是抓人!”
压不住。人群里有人当场喊出声:
“看吧!果然是秋后算账!座谈会说得好听,转头就拿基层干部下手!”
场面眼看要僵。陈守业垂着眼站在人堆前头,一声不吭,也不劝一句,任由人往前挤。
赵青山心里透亮:这正是对方要的局面。
冲突一升级,消息传回市里,“整改专拿实干干部开刀”那句话,就坐实了。
他把外勤叫到一边,低声交代:“孙老歪压去县里看押,陈守业就地看好,人不离眼。我在这里顶着,快,给何处长报信。”
政保处办公室,何大明听完电话,搁下听筒,站了好一会儿。
陈军在旁边,声音发紧:“闹起来了,群众围上去了。要不,抽调人手赶过去?”
““抽调大批人过去,只会火上浇油。”他低声说道,“现在最忌讳大批外勤开进村子,春耕时节,极易形成干群对峙。”
“那怎么办?孙老歪已经控制住,陈守业那边被群众围着。”
何大明思索片刻,转头吩咐:“备车,我亲自过去。带上老郑,监委的人一起。
有监委在场,核查账目这件事,当众讲出来更有说服力。记住,不带大批人手,就咱们几个人。”
陈军一怔:“您亲自去?那边群众情绪很激动。”
“正是因为情绪激动,才要当面把账摊开。”何大明拿起帽子,语气平静,“暗处的人,就盼着冲突闹大。咱们不能顺着他的路子走。”
车子趁着夜色,朝着城南公社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