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胡同口拉得暗黄。
阎埠贵推着那辆掉漆的飞鸽破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半棵蔫巴白菜。
他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京韵大鼓,步子迈得挺得意。
刚转过拐角。
迎头就对上了跨在二八大杠上的季星火。
阎埠贵脚下一顿。
视线瞬间越过季星火的脸,死死钉在那辆擦得乌黑锃亮的二八大杠上。
那车把上的镀铬件在夕阳下反着光,轮胎连点泥星子都没沾。
算盘精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他推了推鼻梁上用黑胶布缠着的眼镜腿,喉结夸张地滚了一下。
“哎哟喂!小季啊,下班啦?”
阎埠贵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推着破车凑了上来。
那殷勤的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季星火右脚撑在地上,双手搭在车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大爷,有事?”
这声“三大爷”叫得随意,没带一点平时院里晚辈该有的敬畏。
阎埠贵全当没听出来。
他把自己的破车往墙根一靠,搓着手绕着那辆二八大杠转了半圈。
还伸出干巴的手指头,在那崭新的车座垫上摸了一把。
“啧啧啧,这车可真气派!”
阎埠贵吧嗒着嘴,“小季啊,这是你用那张工业券换的吧?”
“到底是有本事的年轻人,这大件说买就买。”
季星火没接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演。
阎埠贵见季星火不搭腔,眼珠子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小季啊,三大爷这阵子仔细想了想。”
“昨天开全院大会那事儿,老易和老刘确实办得不地道。”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长辈的慈祥模样。
“我当时在旁边,那是人微言轻,插不上话啊。”
“其实三大爷心里,一直是向着你这烈士遗孤的。”
季星火挑了挑眉,“是吗?昨天数您拨算盘算赔偿金拨得最响吧?”
阎埠贵脸皮厚得像城墙,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那都是走个过场,走个过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
“小季,三大爷平时没求过人。”
“今天有个难处,你得帮帮三大爷,就当是全了咱们这邻居的情分。”
来了。
季星火心里冷笑,这老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您说。”
阎埠贵指了指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
“你解成大哥明天要去相看个对象,女方家条件不错。”
“他骑我这破车去,显得寒碜,丢咱们大院的人不是?”
阎埠贵伸手去摸季星火的车把。
“你这新车借三大爷用一天。”
“明天让你解成大哥骑着去相亲,撑撑门面。”
“这事儿要是成了,三大爷让他结婚的时候,给你敬杯酒!”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摆出了长辈的道德压制,又画了个虚无缥缈的敬酒大饼。
想空手套白狼用新车,门都没有。
季星火看着那只搭在车把上的鸡爪子一样的手。
没躲。
反而露出了一个十分爽快的笑容。
“行啊。”
季星火答应得干脆利落。
阎埠贵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季星火这刺头得费好大一番口舌,甚至准备了几套说辞来软磨硬泡。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哎哟!小季,你真是个敞亮人!”
阎埠贵乐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露出一口黄牙。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就去抓车把两边的胶套,“那三大爷就不客气了……”
“等会儿。”
季星火手没松,反而指了指车把正中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
那是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口袋,带子系在车把的横梁上。
“三大爷,车能借你。”
“但这口袋里的东西,是我爹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遗物。”
季星火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
“里面是一块祖传的外国怀表,我平时都挂车上当个念想。”
“这东西金贵得很,你推车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别磕着碰着。”
阎埠贵一听是死人遗物,心里有些晦气。
但新车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满口答应。
“放心放心!三大爷做事最稳当。”
“我保准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绝不碰你那袋子一下。”
季星火点点头,慢慢松开了握着车把的左手。
就在阎埠贵双手死死抓住车把,准备把车接过去的那一瞬间。
季星火的右手,以一种常人根本察觉不到的隐秘角度。
在车把底部的刹车线上,极轻微地拨弄了一下。
五百倍外科熟练度带来的恐怖微操,不仅能用来救人。
用来搞破坏,同样是神不知鬼不觉。
那根原本紧绷的刹车线,被这股巧劲一拨,瞬间松脱了一个卡扣。
车把的受力点突然失衡。
阎埠贵只觉得手里一轻,整个车把不受控制地往左边猛地一偏。
一百多斤重的二八大杠,带着惯性,直挺挺地朝左边倒了下去。
“哎哟!”
阎埠贵吓得尖叫一声,根本拉不住那股冲力。
“哐当!”
崭新的自行车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车把在地上狠狠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而那个挂在车把上的小白布袋。
在车子倒地的时候,正好被夹在车把和青石板之间,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布袋里传了出来。
在空荡的胡同里,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腿都软了。
他双手还保持着抓车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季星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冬日寒风还要刺骨的冰冷。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地解下那个小白布袋。
当着阎埠贵的面,解开绳扣。
布袋里。
一块表盘玻璃碎成渣渣、外壳严重变形的老式怀表,露了出来。
齿轮和发条崩得到处都是。
这表其实是季星火昨天在废品站花两毛钱买的破烂。
原本是想看能不能放进装备栏,结果系统提示无法识别,他就顺手塞布袋里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派上了大用场。
季星火捏着那堆破铜烂铁。
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阎埠贵。
“三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阎埠贵吓得连连后退,双手在胸前乱摆,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不关我的事啊小季!”
“是这车它自己倒的!我还没抓稳呢!”
“没抓稳?”
季星火冷哼一声。
直接伸手,一把揪住阎埠贵那件破棉袄的领口。
手腕一用力。
硬生生把干瘦的阎埠贵拎得脚尖离地半寸。
“我刚才清清楚楚告诉过你,这是我爹留下的烈士遗物!”
季星火嗓门突然拔高,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怒火。
“这块瑞士怀表,传了三代,当年在黑市上有人出三百块大洋我都没卖!”
“你不仅把它摔个粉碎,还想赖账?”
三百块大洋!
阎埠贵听到这个数字,两眼一翻白,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七块半,这得赔到猴年马月去!
“小季……你、你讹人啊!”
阎埠贵挣扎着想掰开季星火的手。
那点力气在季星火面前就像蚍蜉撼树。
“讹人?”季星火松开手,任由阎埠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破表。
“行,既然您觉得我讹人。”
“那咱们就去红星小学找你们校长好好评评理。”
季星火掏出别在胸前的钢笔,“我还要去教育局告你。”
“一个人民教师,蓄意破坏烈士珍贵遗物,损坏国家英雄的荣誉!”
“我看你这老师的铁饭碗,还要不要了!”
破坏烈士遗物。
这罪名在这个年代,足够让阎埠贵去劳改农场砸一辈子石头了。
阎埠贵吓得魂飞魄散。
算盘精的脑子这会儿彻底宕机了。
“别!别去学校!”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季星火的裤腿。
“小季,季大夫!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阎埠贵哭丧着老脸,心都在滴血。
“可是三百块大洋……我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
季星火看着他那副惨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拿不出来?那就拿你的工资抵!”
季星火冷冷地看着他,“念在咱们是个院的,我也不多要。”
“赔我三个月工资。”
“不然,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