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韩朔收回筷子，重新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一下。
钱谦益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插回剑鞘的长剑，额角的冷汗在这一刻终于从毛孔中渗了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殿下……殿下说的是，老夫失态了。”
韩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看他，只是朝地上那个还跪着的侍女摆了一下手：“行了，收拾一下就下去吧。”
那侍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钱谦益，后者在看到那道目光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殿下让你退下，你看我做什么？！赶紧滚！”
那侍女连忙磕了一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快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后就退出了小厅。
剩下的几个侍女也聪明地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门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被轻轻带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合拢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热气和汤底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烛光中上升又散开。
韩朔重新拿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然后夹了一块豆腐，在酱碟里蘸了蘸，放入口中，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真不错啊！”韩朔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论享受，还得是钱大人啊！我在王府忙了一整天，连口热汤都没喝上，钱大人倒是已经在这儿涮上火锅了。”
钱谦益重新坐在了对面，脸上那层笑容已经僵硬到快要挂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韩朔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桌面上那些正在翻滚的汤底和正在被韩朔不断夹走的肉片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殿下……说笑了，无非是些寻常吃食罢了。”
韩朔像是没听到他那句“说笑”一样，又涮了一片肉，一边嚼一边开口：“我可不开玩笑。妖族围城数月，城外十万鼠目獐妖把青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物资早就紧巴巴的了。”
“我青阳王府今日大宴宾客，摆了那么多桌席面，怕是也没有钱大人你这一个人吃得舒坦。”
钱谦益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落在铜锅里正在翻滚的汤面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略带试探道：“殿下，老夫斗胆问一句……今夜本是您的洞房花烛夜，您怎么……有空到寒舍来？”
他说着，像是为了掩饰那层正在蔓延的不安，下意识地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片肉放进了锅里，旋即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逐渐变色的肉片上，等着它熟透的那一刻。
韩朔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样，夹起一片肉，一边嚼一边用那种闲聊的语气开口：“这不是看钱大人没来参加本王的婚宴嘛。”
“本王想着，莫不是钱大人对本王有什么意见，特意上门来问问。”
钱谦益的筷子顿了一下，只见那片肉在汤底中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只见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作揖，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手边的酒杯，腰弯得很低：“殿下说笑了！老夫怎么可能对殿下有什么意见？”
“实在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您看，这个时辰老夫才吃上晚饭，实在是脱不开身，还请殿下体谅！”
韩朔摆了摆手，像是觉得他的姿态有些多余：“坐下坐下，不必多礼，一起吃就行。”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筷子，把钱谦益刚刚放进锅里的那片肉捞了起来，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了自己嘴里。
钱谦益眼睁睁看着那片肉在自己的视线里完成了从锅里到韩朔嘴里的全过程，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敢说，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只是他坐在对面，表面上维持着那副恭敬的神态，但脑子里早就已经翻涌开了。
柳承畴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说好了今晚动手杀了青阳王吗？现在这人非但没死，还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府里吃他的羊肉喝他的酒，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关键是自己今晚就取了两斤羊肉，还没吃几口呢就快要被他造完了。
难道柳承畴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说……柳承畴被人反制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下意识地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
那些肉在翻滚的汤底中快速变色，眼看着就要熟了。
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紧盯着那些正在浮起来的肉片，心想这一锅无论如何也要捞几片上来吃，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把羊肉全造完了。
“钱大人。”韩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钱谦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脸上扯起一个笑容：“殿下？”
“你不会怪我今晚不请自来吧？”
“怎么会呢？”钱谦益的笑容维持得还算完整，但看着自己下的肉正在逐渐被人捞走，已经有些压不住眼底的心疼，“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夫欢迎还来不及呢，哪有怪罪殿下的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韩朔的筷子再次伸进了锅里，精准地捞走了他刚刚放进去的所有肉片，在酱碟里滚了一圈，送进了嘴里。
钱谦益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筷子尖，又看了看韩朔碗里堆满的肉片，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得不又下了几片肉。
他一边等肉熟透一边在心里默念：这次不管他问什么我都要抢在他开口之前先捞起来。
只见他紧紧盯着锅里的肉片，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全神贯注地等着那一瞬间的时机，然后那片肉终于熟了，他筷子正要伸出去——
“钱大人。”韩朔的声音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钱谦益的筷子停在了锅沿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抬起头，笑容已经有些发僵了：“殿下。”
“哎呀，实在对不住钱大人。”韩朔一边说一边把锅里那些肉又全捞走了，动作行云流水，“主要是今晚来回奔波，实在是饿了点，不然也不至于大半夜跑到钱大人这里抢饭吃，您别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