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看着自己刚刚放下去的那几片肉又一次在韩朔的筷子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抽搐的幅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他当然可以跟韩朔抢肉，但问题是韩朔是藩王，有国运护体，自己作为下属文官，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贸然动筷子显得很不恭敬。
可问题是韩朔每次都等他即将下筷的时候开口，然后趁他分神应答的时候把肉捞走。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这也太过分了吧！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那副文雅的笑容：“殿下说笑了，殿下政务繁忙，多吃些也是应该的。”
说罢，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那股酒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镇定。
他放下酒杯，扯起一个笑容，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然后像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再被打断一样，抢在韩朔开口之前先问了一句：“只是，殿下，恕老夫直言，今夜乃是您的大喜之日。”
“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您不在府中好生歇息，怎么……到处奔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锅里的肉正好熟了，他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距离那些肉片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韩朔的声音在他筷尖即将触碰到肉片的瞬间，再次响了起来：“钱大人，我为什么不在王府，你——”
“当真不知吗？！”
钱谦益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目光从锅里抬起来，在烛光中与韩朔那双暗色的眼睛短暂地接触了一瞬，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他确实想问，但他是真怕问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韩朔的筷子在那几句话的时间里已经把锅里那些肉全部捞走了，他一边嚼一边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肉再不捞就老了。”
钱谦益看着空荡荡的锅面，手指在筷子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夹了几片肉放进去，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尽量稳重的语气开口：“……殿下说笑了，殿下的行踪，老夫一介郡守，又哪里敢妄加揣测呢？”
“钱大人当真不知道？”韩朔也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和今夜无关的闲事。
钱谦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片肉，手里紧紧地攥着筷子：“……老夫自然不知。”
“其实——”韩朔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了一眼锅里的肉，确认它们刚好熟了，然后他在钱谦益的筷子即将伸出去的那一刻补上了后半句，“本王今晚去了一趟青阳军营。”
钱谦益的筷子在空中顿住了。
只见他的手指在筷柄上猛地收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瞬，声音骤然拔高：“……什么？！”
韩朔的筷子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伸进了锅里，把他刚刚放下去的那些肉片全部捞了起来，在酱碟里滚了一圈，送进了嘴里。
弹幕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谦益：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给青阳王殿下当厨子的。”
“哈哈哈哈哈！钱谦益这个家伙每次想夹块肉都被朔哥打断，半天了就在那里看朔哥框框吃！”
“他每一次想夹肉，朔哥就问一句话！每一次！”
“钱谦益：我就想夹一口肉吃。朔哥：不，你不想。”
“朔哥：想在锅里抢肉吃？你觉得你在想p吃！”
“钱谦益现在看朔哥的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一样。”
“朔哥都快吃完了都！他连一口都没吃上！”
“他从坐下到现在一共下了几锅肉了？自己吃到一口没有？”
“我数了一下，他下了至少四锅，一块都没吃上，全被朔哥捞走了。”
“他太惨了真的，我都有点心疼他了哈哈哈哈哈哈——”
“朔哥是真坏啊，马上就要干人家了，都不给人家吃顿饱饭。”
“钱谦益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惦记他那几片羊肉。”
......
钱谦益在短暂的慌乱中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压下心头的惊惶，开口问道：“……殿下，您去青阳军营做什么？”
韩朔把碗里最后一片肉吃完了，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微微后仰，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钱谦益，语气带着一种刚刚吃饱了的餍足感：“去青阳军营，当然是为了解决叛逆——”
说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柳承畴！”
钱谦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中劈开了一样僵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声音颤抖：“……什么？”
韩朔依然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刚才说的只是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我说，我去杀了叛徒柳承畴，就是那位，青阳军——”
“大统领！”
钱谦益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乱了，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有些干涩：“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韩朔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钱谦益那张正在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语气依然不带多少情绪，“是柳承畴不可能是叛逆，还是......我不可能杀得了柳承畴？”
钱谦益的嘴唇动了好几次，良久才终于组织好语言：“王爷说笑了……柳承畴可是青阳军的大统领，是咱们青阳城最锋利的矛，他怎么可能叛逆呢……”
韩朔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饶有兴致：“哦？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就不可能叛逆？”
钱谦益终于意识到韩朔此来绝不是为了吃一顿饭那么简单了，他的后背在那一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在矮桌下面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一下。
他在暗中催动自己的意念，试图沟通那枚青阳郡守印。
尽管在韩朔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无法调动郡守印，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想挣扎一下。
但他的意念探出去，像是探入了一片完全空白的虚空，什么都没有触碰到。青阳郡守印消失了，像是被人从这片天地之间直接抹除了一样，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想调动郡守印是吗？”韩朔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依然平和，但却听得钱谦益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