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坐上这个位置,甚至愿意磕头拜干爹。”
“你跟我说,你当不了?”
林默心里门儿清,这种老江湖习惯了别人的顺从,突然遇上个不吃这一套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被冒犯,但越是这时候,就越不能退。
退一步,以后在星默菲就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华谊那种家伙都敢拿五千万来砸盘,要是真被中影彻底控制住,以后的电影拍什么,怎么拍,就全得听上面的调度了。
“韩总。”
“我跟您掏句心窝子的话。”
“您今天给我这天大的恩惠,我要是接了,马上就能在四九城横着走,国内各种奖项、资源、院线排片,甚至国际电影节的选送名额,我绝对能拿到手软。”
韩三平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手里少了一颗珠子的手串。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林默这几个字,咬的极重。
“今天我接了这份厚礼,成了您钦定的标杆,”
“明天,圈里哪位手眼通天的前辈,或者哪位背景深厚的领导,拿着人情来找我办事,”
“我办,还是不办?”
韩三平捻动珠子的动作停住。
“接着说。”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绝对不是左右逢源,靠的是剧本够硬,靠的是我能在片场绝对说了算。”
“我选的每一个演员,哪怕是个只有两句台词的群演,也必须契合角色,我用的摄像、美术、剪辑,全是跟着我一场场戏磨出来的老伙计。”
林默的语速不自觉加快。
“一旦我坐上那个神坛,成了一个被各方利益死死捆绑的符号,”
“这个剧组还是我林默的剧组吗?”
“我还能做得了主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后世新闻,今天给煤老板的干女儿加戏,明天给互联网大佬塞进来的小鲜肉改剧本,好好的一部电影,硬是剪的支离破碎,不成样子,最后名声烂了大街,票房惨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输的干干净净,他绝不重蹈覆辙。
林默盯着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的特级大红袍,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打着旋的残茶叶。
“您就拿《寄生虫》来说,筹备初期,资金还没完全到位,就有人递话,想把舒畅刷下去,塞个带资进组的花瓶。”
“当时我敢当着全剧组的面掀桌子,把人保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因为我不欠人情,因为我就是自己的投资人。”
他猛的抬起头,视线毫无畏惧的撞向韩三平。
“可如果我成了您规划中的领军人物,面对一张张密不透风的人情关系网,谁递过来的条子不带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面对那些得罪不起的资本,我还能说一个不字吗?”
突然,韩三平冷笑出声。
“你少拿舒畅当挡箭牌。”
“如果我手里有一部投资四个亿的主旋律献礼片,全明星阵容,上百号叫得出名字的演员抢破头想进组露个脸,女主角的位置,上头条子批下来,指定要用某个投资方捧出来的花旦,”
“你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异常尖锐,直插要害,但林默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不接。”
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四亿投资拿着烫手,全明星阵容就是个麻烦的源头,这种本子,导演就是个高级监工,负责喊开始和卡,哪怕这电影最后卖了三十亿票房,鲜花和掌声也是资方的。”
“一旦口碑崩盘,骂名全是我这个标杆来背。”
“韩总,我林默的脑袋可受不了这种束缚。”
林默算是把底牌彻底亮了出来。
“选谁演戏,我都定不了,还拍什么电影?”
“我林默这个名字,只要有两部烂片,名声就彻底毁了,到时候,打的不仅是我的脸,更是毁了您在中影的一番布局。”
这位执掌中国电影半壁江山的大鳄阅人无数,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名利场里,人人都挖空心思往上爬,捞快钱,占资源,抢番位,送上门的名利,居然还有人往外推?
上位者早就习惯了用资源去换取忠诚,用权力去掌控每一颗棋子,只要你有所求,就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
眼前这个刚刚在戛纳加冕的年轻人,居然亲手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甚至把国内人情社会的运行逻辑看的通透无比,最难得的是,面对触手可及的王座,这家伙居然死死守着底线不松口。
韩三平突然重重的叹息一声。
“你小子。”
韩三平指着林默的鼻子。
“活的也太清醒了点。”
原本带着压迫的腔调里,居然破天荒的夹杂了一丝长辈的无奈,还有些毫不掩盖的赞赏。
“我算明白你的顾虑了。”
“有你这份心思,守着自个儿那点底线,在这圈子里,真是个异类。”
他端起茶杯,也不嫌茶凉,直接喝了一大口。
“很多电影人,刚出校门那会儿,拍短片,搞独立电影,各个都有你这份纯粹,可走着走着,见过了五光十色的名利,碰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慢慢就被迷了眼,人也就没了骨气。”
林默立刻捕捉到了空气里情绪的转变,谈判的最高境界就是适可而止,既然大佬给了台阶,不仅的下,还的下的漂亮,反正表忠心这种事,又不花钱。
“韩总。”
林默态度极为端正的做出保证。
“您尽管把心放进肚子里,这份拍电影的初心,我死也会守着,我不光要拍《寄生虫》这种能去欧洲三大拿奖的尖锐艺术片,我更要拍能卖遍全世界,在商业市场上大杀四方的重工业大片!”
林默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以后,只要是中影牵头立项的本子,只要您韩总觉得我林默能扛起这面大旗,一句话,我绝对不推辞,随叫随到,指哪打哪!”
“行了行了。”
“别搁我这儿灌迷魂汤。”
“别人求仙拜佛都盼不来的保驾护航,你小子还挑肥拣瘦!”
韩三平隔空虚点了两下。
“今天要是换了别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敢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早叫保安把他轰出大院了。”
林默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的极其真诚且无害,这一关,算是完美通过,并且超额完成了任务。
“行了。”
韩三平不耐烦的摆摆手,打断了这场漫长的交锋。
“别在这儿杵着了,滚下去准备吃饭。”
“茜茜那丫头为了等你,估摸着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林默干脆利落的站起身,只是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门,步履轻快的走了出去。
刘亦菲眼尖,立刻看到他从楼梯转角出现,随手把那本时尚杂志扔在茶几上。
“聊完了?”
“嗯。”
林默点点头,韩家女端着杯冰水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默一圈。
“真没挨训?”
“我刚才在楼下,感觉头顶的楼板都震了一下。”
“我爸那人,火气上来能把烟灰缸都给砸了。”
“韩总平易近人,主要是探讨了一下华语电影未来十年的发展趋势。”
林默走过去,自然的在刘亦菲身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往下陷了一块,刘亦菲顺势把手里的半杯果汁递过去,林默接过来就喝了一口,韩家女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可拉倒吧。”
“我爸那脾气我还不知道?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就算你道行深。”
正说着,餐厅那边传来保姆张妈的招呼声。
“大小姐,菜都上齐了,可以叫客人入座了。”
韩家女拍了拍手。
“走吧,吃饭吃饭,今天可是我爸特意吩咐张妈炖了老鸭汤,平时我都喝不上。”
三人依次往餐厅走,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六七道热气腾腾的精致家常菜,主位空着,林默主动拉开椅子,让刘亦菲先坐。
楼梯上准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韩三平换了一件居家的宽松唐装。
在主位上坐下,用青花瓷碗盛了一碗澄黄的老鸭汤。
“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