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冬雨夹杂着冰粒子砸在帆布上,沙沙作响。
帐篷内,一盏马灯摇晃。
算盘双手撑在木桌上,盯着铺开的草图,眼珠子布满血丝:“营长,我抵近侦察了半天。那是鬼子华中派遣军的甲级战备库。光是外围露天堆放的绿漆弹药箱,就占了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抖:“九二式重机枪弹、三八大盖的友坂弹,保守估计在五百万发以上。还有成排的九四式山炮炮弹、迫击炮弹。防守的是日军一个满编大队,外加一个宪兵中队。外围三道铁丝网,四个混凝土暗堡卡死所有通路。”
大憨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光头:“五百万发子弹?这得打到哪年去?”
赵铁军眉头拧成个死结:“一个大队的兵力,还依托坚固工事。咱们绝命营就算全搭进去,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摸不到。营长,这块肉太大,咱们咽不下。”
林烽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草图,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日军火力配置点,停留在弹药库后方的一条等高线上。
“算盘,这后面是什么?”
林烽手指点在图纸上。
“是一道悬崖。”
算盘回忆了一下,“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绝壁,起码有一百多米高。连只猴子都爬不上去。鬼子把弹药库建在崖底,就是拿这道绝壁当天然的后方屏障,连个铁丝网都没拉。”
林烽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大憨,带上警卫班。算盘带路。去前沿。”
林烽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大步跨出帐篷。
下午三点,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距离日军弹药库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头上,林烽趴在湿冷的灌木丛里,举着蔡司望远镜。
镜头里,日军的防御体系堪称完美。
正面是开阔地,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探照灯塔高耸,重机枪阵地呈交叉火力配置。
巡逻队牵着狼青犬,每隔十五分钟穿插一次。
强攻,确实是送死。
林烽缓缓移动望远镜,视线顺着弹药库的后方往上抬。
一道灰黑色的岩壁横亘在天地间。
岩石表面长满青苔,呈九十度垂直,部分地段甚至向外凸出,形成负仰角。
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没有日军的火力点。
鬼子指挥官很自信,这种地形,步兵绝对无法逾越。
林烽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连长。
“正面打不了。”
林烽声音冷硬,“我们从后面上。”
赵铁军愣住,顺着林烽的目光看向那道百米绝壁,脸色大变:“营长,你疯了?那可是绝壁!没有任何借力点,摔下来连块整肉都找不到!”
“敌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林烽拔出匕首,在烂泥地上画出一条线,“特种作战的第一要义,就是打破常规。一百米而已。只要有岩缝,就能爬。”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水。
“全营挑五十个体能最好、上肢力量最强的人。大憨、长顺、铁柱,你们三个带队。去找麻绳,越粗越好,每十米打一个死结。铁匠连夜打制三十根三十公分长的铁钎。”
“今晚有暴雨。”
林烽看了一眼压顶的黑云,“雷声会掩盖我们敲击铁钎的声音。雨水会遮蔽鬼子的视线。这是老天爷给的战机。”
入夜。
狂风卷着暴雨,铺天盖地砸向太湖周边的群山。
气温骤降至冰点。
崖底背风处。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绝命营士兵贴墙站立。
每个人身上只穿着单衣,外面裹着缴获的日军雨披。
中正式步枪全部用防雨布死死裹住,背在身后。
mp18冲锋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防止进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林烽站在最前面,腰间缠着一捆粗重的麻绳,大腿两侧挂着布袋,里面装满刚打制出来的铁钎和木槌。
“我打头阵。”
林烽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我砸一根铁钎,挂上主绳。你们顺着绳子往上爬。记住三点固定法,双手单脚,或者单手双脚,必须有三个点死死抠住岩石。掉下去,不许喊。”
五十人齐齐点头。
林烽转身,走到绝壁前。
他脱掉雨披,扔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单衣,肌肉因为低温而不受控制地收缩。
林烽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脚尖踩住一块凸起,身体猛地向上拔起。
极限攀岩开始。
岩壁比想象中更湿滑。
青苔吸饱了水分,稍一用力就会打滑。
林烽完全凭借前世特种部队的极限攀岩经验,在黑暗中用手指一寸寸摸索着岩缝。
十米。
风越来越大。
林烽单手抠住岩石,身体悬空。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铁钎,对准一条岩缝。
右手拔出木槌。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
林烽借着雷声的掩护,狠狠一槌砸下。
铁钎钉入岩缝。
他将主绳在铁钎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
“上!”
林烽拉动绳子,发出信号。
下方,大憨第一个抓住主绳,双脚蹬着岩壁,咬着牙往上攀。
二十米。
三十米。
雨水顺着林烽的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
他连擦拭的动作都做不了。
手指的指甲缝已经崩裂,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染红了灰白色的岩石。
体温在快速流失。
四肢开始出现麻木的征兆。
五十米。
这里是一处向外凸出的负仰角。
身体必须完全向后仰,全靠手臂力量悬吊。
林烽抠住上方的一块岩石边缘,引体向上,将身体硬生生拉了上去。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哼。
林烽低头。
大憨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碎裂。
他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下滑落。
大憨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惊呼。
他双手死命攥住被雨水泡透的麻绳。
麻绳瞬间绷紧,巨大的拉力直接传导到林烽腰间的绳扣上。
林烽只觉得腰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扯得向后仰倒。
他怒吼一声,双脚死死卡进岩缝,双手反向扣住上方岩石。
腰部的绳索勒进肉里,几乎要将他拦腰切断。
僵持了足足五秒。
大憨终于在下方找到了新的踏脚点,重新稳住身形。
林烽大口喘息,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甩了甩酸胀到失去知觉的双臂,继续向上。
八十米。
九十米。
风雨交加中,五十个黑影如同挂在墙壁上的壁虎,在这道死亡绝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动。
没有人掉队。
没有人出声。
半个月的残酷特训,把这些原本的溃兵打磨成了真正的战争机器。
一百米。
林烽的手指终于摸到了平坦的泥土。
崖顶到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臂发力,整个身体翻滚着越过崖顶边缘,重重地砸在烂泥里。
他趴在地上,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腰部和手指的剧痛潮水般涌来。
林烽没有休息。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主绳,将其死死绑在崖顶的一棵粗壮松树上。
然后,他扯掉冲锋枪上的防雨布,拉动枪栓。
子弹上膛。
林烽单膝跪地,端起冲锋枪,视线扫向前方。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崖顶照得惨白。
林烽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十米处。
一个披着橡胶雨衣的日军暗哨,正背对着崖边避雨。
闪电亮起的瞬间,暗哨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动静。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