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后墙根极为刺耳。
通风口深处传来火柴盒摩擦的沙沙声。
浓烈的煤油味顺着生锈的铁栅栏飘了出来。
林烽双手死死扣住铁条。
里面的人已经绷到了极限。
只要外面弄出一点破门的声音,地下室里的图纸和专家就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别点火!”
林烽压低嗓门,用最标准的国语冲着通风口低吼,“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我们是来接你们出城的红军!”
通风口里的沙沙声猛地顿住。
那支拉上枪膛的中正式步枪没有放下,枪口依然死死指着外面。
陈墨迅速挤到林烽身边,把脸贴在铁栅栏上。
“周总工!是我!陈墨!”
陈墨声音急促,“他们是自己人!是打鬼子的队伍!我带他们来接大家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出:“小陈?你没被特高课抓走?”
“抓了!是这位林营长把我救出来的!”
陈墨急得直拍大腿,“周总工,快把火柴放下,外面到处都是鬼子的暗哨,没时间解释了!”
林烽没有废话。
他双手握住两根锈蚀最严重的铁条,腰背肌肉猛然发力。
“大憨,帮忙。”
大憨大步上前,粗壮的双手抓住另外两根铁条。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嵌在青石里的铁栅栏硬生生被两人连根拔出,扔在一旁的瓦砾堆里。
林烽双手撑住边缘,双腿蜷缩,整个人顺着半米见方的通风口滑了进去。
地下室里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一盏调到最暗的煤油灯放在地上。
林烽刚落地,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足三十平米的地下储藏室。
空气污浊不堪。
二十几个人挤在角落里。
有男有女,还有几个五六岁的孩子。
所有人衣衫褴褛,脸上全是黑灰。
几个妇女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里满是惊恐。
正中央,堆着七口沉重的军绿色大木箱。
木箱表面全被浇透了煤油。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木箱上。
他戴着破了一边镜片的眼镜,左手握着一把驳壳枪,右手死死攥着一只半开的火柴盒。
只要手指轻轻一划,火柴就会点燃这片煤油池。
老人盯着林烽身上那套日军大佐的冬装大衣,右手的火柴已经抵在了磷皮上。
林烽迅速解开大衣的扣子,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大衣里面,是那套沾满干涸血浆和泥污的国军军服。
“绝命营,林烽。”
林烽站直身体。
大憨、算盘和陈墨紧跟着从通风口跳了下来。
陈墨跑到老人身边,一把按住老人发抖的右手,将那盒火柴夺了下来。
“周总工,安全了。”
陈墨眼眶通红。
周明远看着林烽身上的国军军服,又看了看旁边大憨手里端着的日式轻机枪。
他紧绷了整整五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手里的驳壳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明远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木箱上大口喘气。
算盘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直奔那七口大木箱。
他趴在木箱上,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煤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心疼得直跺脚。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
算盘从兜里掏出破布,拼命擦拭木箱上的煤油,“老先生,您这火柴要是真划下去,咱们下半辈子造炮的买卖就全泡汤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满脸财迷相的瘦小士兵。
“你懂这箱子里的东西?”
周明远声音嘶哑。
算盘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不懂!陈墨兄弟说了,这是造大炮和重机枪的图纸!”
算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一门七五山炮,黑市上能卖两千大洋。一挺马克沁,少说也得八百大洋。这七箱图纸能造多少炮?这就是七座金山银山啊!您烧这玩意儿,不如直接烧我算盘的命!”
大憨在旁边挠了挠光头。
“算盘说得对。有了大炮,俺们就能把鬼子的乌龟壳全炸上天。”
地下室里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被算盘这一通市井算账冲淡了不少。
角落里几个抱在一起的家眷,肩膀终于不再剧烈发抖。
林烽走到木箱前。
“周总工。特高课的山田已经锁定了这片安全区。最迟明晚就会动手。”
林烽直入主题,“外面有五十辆大车在接应。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周明远扶着木箱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目光扫过那七口木箱。
“林营长。”
周明远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这七个箱子里,装的是金陵兵工厂全部的心血。”
他伸出满是老茧和机油洗不净的手,按在第一口箱子上。
“这里面,是二十四式马克沁重机枪的全套改良图纸。我们解决了枪管过热的卡壳问题。”
他走向第二口箱子。
“这里面,是八二迫击炮的生产工艺流程。只要有无缝钢管,随便找个铁匠铺,就能组装出来。”
周明远走到最中间那口最大的木箱前。
他双手抚摸着粗糙的木纹。
“这里面,是最新型七五毫米山炮的图纸。为了这套图纸,我们三个工程师在试射时被炸死。”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林烽。
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日本人占了南京,抢了我们的厂房,抢了我们的机器。但只要这些图纸在,只要我身后这二十四个脑子还在。中国军工的底子就在。”
周明远站直身体,对着林烽深深鞠了一躬。
“林营长,我把中国军工的命根子,交给你了。”
林烽没有躲。
他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人在,图纸在。”
林烽放下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只要绝命营还有一个人喘气,日本人就别想碰到这些箱子一下。”
林烽转过身,迅速下达指令。
“大憨,带人把箱子绑紧,用绳子从通风口吊出去。”
“算盘,你负责清点人数,家眷和孩子先走。让外面的弟兄接应。”
“陈墨,你带路,咱们按原计划从后街撤回中华门。”
大憨把轻机枪背到身后,抓起地上的麻绳,开始捆绑沉重的木箱。
算盘则跑到角落,帮着那些家眷收拾随身的破旧包裹。
撤退行动有条不紊地展开。
第一口木箱刚刚被大憨用绳子拽到通风口边缘。
异变突生。
“唰!”
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通风口外直射进来。
那是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柱。
强光瞬间将昏暗的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
“唰!唰!唰!”
教堂正面的花玻璃上,同时亮起七八道耀眼的光柱。
整座圣保罗教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大憨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手里拉着的麻绳猛地一沉。
木箱重重砸在地上。
角落里的家眷发出惊恐的尖叫。
林烽一把按灭地上的煤油灯,身体瞬间贴紧墙壁。
他握紧了手里的SIG冲锋枪。
外面的暗哨明明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
为什么日军会突然发难?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教堂外围的街道上炸响。
“里面的支那军人听着。”
“我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山田大佐。”
扩音器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
“你们的潜入战术非常精彩。我损失了十二个优秀的特工。”
“但很遗憾。我早就在通风口外安装了监听设备。”
扩音器里传来山田冰冷的笑声。
“那七箱图纸,还有周总工,我找了整整五天。”
“感谢你们,把他们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现在,整条街已经被大日本皇军彻底包围。你们有三分钟的时间放下武器,从正门走出来。”
“三分钟后,如果我看不到图纸。我会下令,用燃烧弹把这座教堂,连同里面的人,全部烧成灰烬。”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周明远脸色惨白。
算盘握着包裹的手僵在半空。
天罗地网。
瓮中捉鳖。
林烽靠在冰冷的青石墙壁上。
他没有看外面的探照灯。
他大拇指轻轻一拨。
“咔哒。”
冲锋枪的保险,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