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太行山的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南怀化高地外围,一处隐蔽的山脊后方。
林烽收起望远镜,转身看向身后的军官。
他的眼神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冽。
“老炮。”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你的四门辽造十三式山炮,全部推到前沿主阵地侧翼。给我把鬼子的炮火全吸过来。”
老炮愣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军大衣的下摆。
“营长,鬼子那是六门九四式野炮,射程和威力都压咱们一头。硬刚?”
“对,硬刚。”
林烽一把拉动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粗暴地推上枪膛,“你只有四门炮,两百发炮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打一炮换一个地方也好,拿命填也罢。半个小时内,鬼子的炮弹要是落到晋绥军的主阵地上,我拿你是问!”
老炮猛地挺直腰板,立正敬礼:“是!只要炮营还有一个人喘气,鬼子的炮口就别想挪开!”
算盘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心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营长,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啊!两百发炮弹要是全打光了,咱们以后拿什么防身?”
林烽没搭理算盘,转头看向周铁山。
“老周,你带着骑兵营,从黑风沟绕过去。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十里外,防守兵力最多一个中队。”
林烽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眼神中杀机四溢,“老炮在正面拿命吸引火力,你带人直捣黄龙。我只要一个结果,把那六门野炮变成废铁!”
周铁山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头嗜血的饿狼。
“营长放心,三百把马刀早就饥渴难耐了。鬼子大队长的脑袋,我给您带回来下酒!”
“工兵排跟着骑兵营,带上高爆炸药。出发!”
林烽一挥手,太行独立支队这台刚刚组建的战争机器,在风雪中轰然运转。
……
南怀化主阵地。
晋绥军三五六团团长李长青靠在残破的战壕里,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山下再次集结的黄色人浪。
“团座,顶不住了!鬼子的炮火太猛,一营打光了,二营还剩三十个弟兄……”副官满脸黑灰,带着哭腔汇报。
李长青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顶不住也得顶!阎长官的命令是死守!全体上刺刀,准备肉搏!”
战壕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晋绥军老兵吐掉嘴里的血沫,把仅剩的一颗手榴弹盖子拧开,压在胸口下面,惨然一笑:“新兵蛋子们,听响儿吧!鬼子的炮一停,黄狗子就要上来拼刺刀了。都把大洋含在嘴里,黄泉路上别做饿死鬼!”
几百名浑身是血的晋绥军士兵默默抽出了刺刀。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回荡。
就在所有晋绥军咬碎牙齿,准备做最后拼死一搏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从侧翼的山头炸开!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三发75毫米山炮炮弹,精准地砸进了山下日军步兵的集结地。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泥土混杂着残破的军服被掀上半空,日军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出了三个巨大的缺口,惨叫声连成一片。
李长青愣住了。
“哪来的炮?咱们的炮兵连不是早被打光了吗?”
副官举着望远镜,双手抖得像筛糠,眼眶瞬间充血通红。
他猛地转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大吼:“灰军装……没有钢盔……是八路!团座,那支八路军没撤!”
李长青浑身一震,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侧翼的无名山头上,四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推着老式山炮,在风雪中疯狂开火。
“疯了……他们疯了!”
李长青眼泪夺眶而出,一拳狠狠砸在冻土上,“四门老掉牙的山炮去挑鬼子的野炮大队,八路这是在拿命给咱们挡枪眼啊!”
侧翼山头上。
老炮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身上竟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他亲自操纵一门辽造十三式,双眼死死盯着测距仪。
“诸元调整!向左偏两度!仰角三十五!”
“放!”
“轰!”
第四发炮弹呼啸而出,直接掀翻了日军的一个重机枪阵地,几个鬼子机枪手被气浪当场撕碎。
……
日军黑田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黑田信哲一把推开面前的地图,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八嘎!支那军哪里来的山炮?立刻命令野炮大队,调转炮口,给我敲掉他们!”
十里外的日军炮兵阵地。
炮兵大队长接到命令,立刻下令修正坐标。
“目标,敌军侧翼山头,急速射!”
“轰隆隆!!!”
六门九四式野炮同时开火。
大地剧烈震颤,密集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死亡尖啸,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狠狠砸向老炮的阵地。
泥土飞溅,硝烟弥漫。
老炮的阵地瞬间被恐怖的炮火完全覆盖。
“转移!快转移!”
老炮声嘶力竭地怒吼。
战士们推着沉重的火炮,在泥泞和弹坑中艰难挪动。
这完全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炮战,四门老式山炮,硬生生在扛日军一个满编野炮大队的怒火。
“轰!”
一发炮弹在距离老炮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
狂暴的气浪将老炮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上。
他耳朵里流出鲜血,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排长!”
两名战士惊呼着冲上来,拖着他的胳膊。
老炮狠狠甩了甩头,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沙,一把推开战士,跌跌撞撞地扑向滚烫的炮架。
“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
老炮抓起一捧积雪按在发红的炮管上,“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双眼血红,像一头护食的疯狗般嘶吼: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鬼子的炮弹就休想落到晋绥军头上!装填!给老子继续轰!”
……
与此同时。
黑风沟。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掩盖了世间的一切声音。
队伍最前方,周铁山呼出一口白气,瞬间在胡茬上结成冰霜。
旁边的骑兵连长凑近,压低声音,牙齿冻得直打架:“大当家……不,营长,鬼子的炮兵全在眼皮子底下了。六门大炮,肥肉啊!”
“肥肉也得拿命咽。”
周铁山停下战马,透过风雪,前方两百米处,日军炮兵阵地已经遥遥在望。
六门九四式野炮正在疯狂开火,炮口喷吐的橘红色火光,将夜空照得透亮。
炮兵们正忙碌地搬运炮弹、装填、击发,将成吨的钢铁砸向老炮的阵地。
外围,只有一个小队的日军步兵在警戒。
他们缩在战壕里,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瑟瑟发抖。
在这个暴风雪的夜晚,没有人认为会有一支中国军队能摸到这里。
周铁山缓缓拔出背后的马刀。
“铮——”
雪亮的刀刃在火光下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条太行汉子。
不需要任何动员,风雪中,三百把马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音符。
每一名骑兵的眼神中,都透着极度压抑的嗜血光芒。
“弟兄们。”
周铁山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给老子,砍碎他们!”
他猛地将一枚铜哨塞进嘴里,腮帮子高高鼓起。
“嘟——嘟嘟嘟——!”
嘹亮而凄厉的冲锋号角,在黑夜中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