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腹地,修械所。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沫子,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粗犷的引擎轰鸣声,撕破了太行山风雪的死寂。
五辆缴获来的美制道奇大卡车,碾压着半尺厚的积雪,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停在了修械所门前的空地上。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兵工专家周明远连大衣都没顾得上披,跌跌撞撞地扑向了第一辆卡车的车厢。
这位大半辈子都在为中国军工呕心沥血、几经生死的清瘦老人,此刻就像是见到了绝世珍宝。
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抓着那一根根冰冷坚硬的优质螺纹钢,连掌心被冻在钢铁上都浑然不觉。
“好钢……德国克虏伯标准的优质好钢啊!”
周明远眼眶通红,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淌,滴在钢材上瞬间结成冰珠。
他猛地转头,看向刚刚翻身下马的林烽,扯着嘶哑的嗓子嘶吼起来:
“林营长!给我三天时间!不,最多两天!我带着徒弟们昼夜不停,把这些钢材全给你上德国车床,锉成太行山第一批真正的无缝枪管!”
林烽随手将缰绳扔给警卫员,大步走到卡车旁,一把将自己的军大衣扯下来,披在周明远单薄的肩膀上。
“周总工,枪管的事先放一放。”
林烽拍了拍结满冰霜的车厢挡板,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现在不缺步枪,野狼谷那仗缴获的枪足够再武装一个营。我们现在缺的,是里面的‘花生米’!”
“枪没子弹,那就是烧火棍。你就是造出一百挺重机枪,没有子弹喂,也只能当废铁摆着看!”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叹了口气:“林营长,复装子弹不仅要底火,最缺的是合格的无烟火药,还有复刻弹壳用的黄铜。没有这两样,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米马上就到。”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饿狼般狂热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明远:“总工,让弟兄们把修械所那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抬出来,咱们现在有柴油了!把电线全部拉好,所有复装机床预热。明晚,我要让你看到五十吨无烟火药和三十吨黄铜锭,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厂房里!”
周明远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五十吨?!三十吨黄铜?!”
老头子激动得连声音都劈叉了,随后重重地一拍大腿,犹如焕发了第二春般,转身冲着厂房里大吼:“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滚出来卸车!准备开炉通电!”
看着老总工陷入疯狂的背影,林烽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就在这时,旁边雪窝子里传来一阵长吁短叹。
军需官“算盘”正蹲在雪地里,怀里死死抱着个破旧的账本,冻得通红的手指在上面写写画画,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仿佛别人挖了他家祖坟一样。
大憨扛着一箱沉甸甸的牛肉罐头路过,伸出大脚丫子毫不客气地踹在算盘屁股上,差点把他踹个狗吃屎。
“抠门精,营长弄回来这么多钢材和柴油,连总工都乐疯了,你在这儿号哪门子丧?”
算盘从雪地里爬起来,眼眶红得像兔子,用力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哆嗦:
“你个憨货懂个屁!那是两箱大黄鱼!两箱啊!少说也有一千两!”
算盘猛地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你知道这能换多少现大洋吗?能去黑市买多少白面馒头?能给弟兄们做多少身过冬的厚棉袄?!营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全扔给晋绥军了!我这一想起来,心口就跟被鬼子捅了刺刀一样,滋滋往外冒血啊!”
大憨咧开嘴直乐,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反手将九二式重机枪往宽厚的肩膀上一颠,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你那点出息。营长说了,这些叫‘工业基石’!等咱们兵工厂的机器转起来,造出自己的炮弹和机枪,想要多少大洋没有?”
大憨拍了拍怀里的机枪,匪气十足地冷哼道:“鬼子手里有的是钱和粮食,到时候,老子拿重机枪去跟他们‘换’!他们敢不给?”
“造炮弹不需要钱买原料吗?机床转起来不要吃油吗?败家子,全是一群败家子……”算盘骂骂咧咧地把账本塞进怀里,拍着屁股上的雪,“不行,我得亲自去盯着他们卸车,少一桶柴油我跟你们拼命!”
看着两人拌着嘴走远,林烽摇了摇头,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大步走进了由聚义厅改建的临时指挥部。
相比于外面的热火朝天,聚义厅内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压抑。
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张太行山周边日伪军的详细驻防图。
一盏昏暗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老长。
教导员左明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将一份刚刚汇总的电报情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营长,井陉火车站的侦察结果出来了。”
左明拿起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重重画了一个叉,面色严峻到了极点:“鬼子对这批火药和黄铜极其看重,防守严密得简直像个铁乌龟。”
“车站外围,拉了整整三道通了高压电的铁丝网。四个制高点,全建了双层钢筋水泥炮楼,配备了重机枪交叉火力。里面不仅驻扎了一个满编的鬼子宪兵中队,铁路线上下午,还各有一趟装甲巡道车来回巡视。”
赵铁军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硬攻绝对不行。咱们这点家底,连鬼子的外围电网都摸不到,更别说去填那几个水泥炮楼的重机枪火力网了。强冲就是送死。”
“那咱就不搭理这乌龟壳!”
原黑风寨大当家、现骑兵营长周铁山把砍出缺口的马刀往桌上一拍,匪气十足地咧开嘴:“出了车站,那火车不就得到野地里跑吗?”
“营长!你只要一句话,我带着骑兵营两百多匹快马,顺着路基跟火车飙马!等火车减速上坡,弟兄们直接跃马跳上车顶,把这铁王八里的鬼子全给剁了,把货扒下来!”
“飙马?周当家的,你当鬼子的押车兵是瞎子吗?”
赵铁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冷哼道:“那可是几十里地的平原开阔地!火车的速度连重机枪都追不上,你让骑兵靠过去,押车厢里的九二式重机枪一响,你的骑兵就是一堆移动的活靶子!”
众人争吵不休,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截车方案。
就在这时,林烽手里一直把玩着的一枚黄铜子弹,“啪”的一声,稳稳地立在了木桌面上。
整个聚义厅瞬间静得只剩风雪拍打窗棱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烽身上。
林烽两指夹起那枚子弹,顺着地图上的正太铁路线,一路缓缓滑动,最终精准地卡在了一个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弯角地形上。
“谁说我要去跟铁乌龟拼命了?又是谁说我们要跑着去追火车的?”
林烽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扫过在场众人。
周铁山伸长脖子凑近地图一看,猛地一拍大腿:“营长,这地方我熟啊!以前俺们黑风寨想去那儿劫道都不敢下脚!那是个死弯,铁道两边全是十几丈高的陡峭山崖,下边就是干河沟。火车到了那儿,必须得减速慢行,不然就得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去!”
“没错。”
林烽眼底闪过一抹贪婪而冰冷的凶光,指尖在那处绝壁上用力一扣,“咱们不追,就在这儿给鬼子下个套——让这头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自己给老子滚进河沟里来!”
左明立刻明白过来,但依旧有些迟疑:“营长,你是想半路炸毁铁轨截车?但军列速度极快,一旦脱轨翻车,那些无烟火药受剧烈撞击,极大概率会发生大爆炸!到时候咱们连一两黄铜都捞不着!”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转头冲着门外喊道:“赵铁柱!”
“到!”
工兵排长赵铁柱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大步跨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如果我让你把炸药埋在落雁弯的路基侧下方,只炸车头最前面的导向轮,能不能做到绝对不波及后方的货厢?”
林烽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个正在解剖猎物的外科医生,死死盯着他。
赵铁柱眼睛一亮,咧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狞笑:“营长,您这是要玩‘切香肠’啊!只要用定向爆破,精准炸断车头的连接轴,凭车头那几百吨的重量,会直接一头栽进十几米深的河沟里!”
“而后面的货厢失去了车头拉拽,只会顺着铁轨的惯性滑行减速,最终安安稳稳地停在落雁弯。我拿这颗项上人头担保,绝对炸不到后面的火药!”
“嘶——”聚义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战术,简直是把物理规律和爆炸学算到了骨子里!
够疯狂,够贪婪!
林烽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炮兵营长老炮。
“老炮。”
“到!”
老炮猛地挺直腰板,快步上前。
“你手里那几门辽造十三式山炮,如果在这个位置进行抵近直瞄射击,能不能打准?”
林烽指着落雁弯的铁路桥中心。
老炮看了一眼地图,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极其残忍且自信的笑容。
“营长,直瞄射击那是炮兵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只要距离拉近到三百米以内,我能把穿甲弹直接塞进鬼子火车司机的嘴里!”
“好!”
林烽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猛地站直身体,一股冷冽的杀气瞬间席卷全场。
“今晚十二点,全军饱餐一顿!把咱们全营所有能拉货的骡马大车、牲口,全给老子带上!出发!”
林烽眼神森冷如铁,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目标,落雁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