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岭,硝烟未散。
山道上,三辆日军九五式轻型战车的残骸还在熊熊燃烧。
焦臭味混杂着橡胶融化的刺鼻气味,被寒风卷着扑向高地。
大憨将还在冒着青烟的“太行火神”发射筒往肩膀上一扛,粗壮的胳膊一挥:“打完收工!撤!”
突击排的战士们动作麻利,捡起地上的弹壳,连日军尸体上的牛皮子弹袋都没放过,犹如一阵旋风般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高地上,晋绥军观战团的战壕里死一般寂静。
赵铭双手死死抓着望远镜,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被冷汗和硝烟弄得凌乱不堪。
他的双腿,正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长……长官,那可是装甲车啊……”旁边的晋绥军副官牙齿直打架,“一炮……就一炮,全给掀翻了?”
赵铭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大憨扣动扳机时那声撕裂耳膜的尖啸,以及日军战车瞬间变成一团火球的画面。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高高在上地嘲讽独立团是“叫花子”,嘲笑林烽拿铁皮管子糊弄事。
现在,那三辆化为废铁的战车,就像三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啪嗒。”
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拨弄着那把油光水滑的算盘,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死寂的战壕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参谋。”
算盘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账算清了。三辆战车,加上掩护你们撤退的弹药损耗。承惠,九十一块两毛大洋。零头我做主,抹了。给九十块就行。”
赵铭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破棉袄、满脸市侩气的八路军后勤主管,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狂热与贪婪。
如果晋绥军能装备这种单兵反坦克武器……
那二战区的防线,还怕什么日军的战车大队?
阎长官要是知道有这种神兵利器,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
“这位……这位兄弟。”
赵铭咽了口唾沫,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他甚至伸手拍了拍算盘身上的落雪,“大洋好说,好说!刚才是我赵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算盘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捂住口袋:“少套近乎。给钱。”
赵铭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迅速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两根沉甸甸的“大黄鱼”。
他一把拉住算盘的手,将金条硬塞过去,压低声音:“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刚才用的那款‘太行火神’……图纸卖不卖?”
算盘感受着手心里的重量,眼睛瞬间亮了。
他手指极其丝滑地一翻,两根金条瞬间消失在破棉袄的夹层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赵铭都没看清。
赵铭见他收了钱,心中大喜:“只要你们肯交出全套图纸,这两根金条只是定金!我马上给阎长官发电报,大洋、武器、被服,你们林团长随便开价!”
算盘收了金条,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收敛了。
他嫌弃地掰开赵铭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赵参谋,你打发叫花子呢?两根金条就想买我们团长的命根子?”
赵铭一愣,急忙说道:“不够可以再加!十根?二十根?只要你们开口……”
“免了。”
算盘打断他,眼神变得精明而锐利,“我们团长说了。图纸可以给你们,但不要大洋,也不要金条。”
“那要什么?”
算盘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二战区后勤二号仓库里,压箱底的那四台德国西门子柴油发电机。连机器带配件,一根螺丝钉都不能少。只要东西运到我们独立团的防区,全套生产图纸,双手奉上。”
赵铭倒吸一口凉气。
“四台西门子发电机?!”
赵铭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阎长官的心头肉!是准备留着给太原兵工厂扩建用的!你们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算盘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既然赵参谋觉得贵,那就算了。反正卫长官那边,听说最近也挺眼馋咱们的火箭筒。我估摸着,第一战区应该出得起这个价。”
“等等!”
赵铭一听要卖给第一战区,瞬间急了。
阎长官最忌讳的就是其他战区比他强,要是这杀器落到别人手里,他这个联络参谋回去非得被扒了皮不可。
“我……我做不了主!”
赵铭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我必须马上给长官部发急电请示!”
“请便。”
算盘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过动作快点。我们团长脾气不好,过时不候。”
看着算盘走远的背影,赵铭一咬牙,转身冲向通讯兵:“快!架设电台!给长官部发十万火急密电!就说……就说八路军手中有单兵反坦克神器,威力惊人!不惜一切代价,请求调拨发电机交换图纸!”
……
独立团后方指挥所。
风雪在窗外呼啸,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左明站在桌前,看着正在伏案写画的林烽,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团长,算盘刚才来报,赵铭已经给二战区发报了。看那架势,阎长官十有八九会同意这笔交易。”
左明有些担忧地走近两步:“你真打算把‘太行火神’的图纸给他们?这可是咱们的杀手锏。一旦晋绥军造出来,咱们可就没有底牌了。”
林烽没说话。
他嘴里叼着半截香烟,手里的毛笔没有停。
在图纸核心的“锥形紫铜罩厚度”一栏,他重重地涂了一笔,将原本精准的数据抹去,随手改大了三个毫米。
接着,他的笔尖滑到火箭弹尾部的“双基药推进剂配方”处。
“给。为什么不给。”
林烽拿起桌上的火柴,在鞋底刺啦一声划燃,点着了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晋绥军有钱,有设备,阎长官既然想当这个冤大头,咱们得成全他。”
左明低头,看着图纸上被林烽改得面目全非的核心参数。
尤其是推进剂配方里,原本稳定的化学配比被划掉,新添进去了一行极其显眼的“黑火药”比例。
左明眼皮猛地一跳。
身为老政工,虽然不懂高深的军工技术,但他太清楚黑火药这玩意儿的尿性了。
在密闭的钢管里,黑火药燃烧过快,气压瞬间飙升,会产生什么后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团长,你这改法……”左明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图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叫知识产权保护费。”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将毛笔随意地扔进笔洗里,溅起几滴黑色的墨水。
“只要四台西门子发电机一到,咱们兵工厂通上电,车床就能日夜连轴转,真实产能起码翻三倍。”
林烽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至于晋绥军照着这份图纸造出来的东西……”林烽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就看二战区哪个炮兵倒霉,敢去按第一下击发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