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爱音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蜡笔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红色蹭在了指腹上,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目标已经离开视线超过三分钟,建议保持警惕。】
“她只是个小孩子……”爱音在心里嘀咕:“而且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如果是宿主就会保持警惕,不要轻易相信任何表象。】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就在这时,那扇小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了出来,接着是杏子闷闷的哼歌声,调子跑了三千里,但意外地好听。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杏子的脑袋先探了出来,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挡住了她的下巴。
她身后还拖着一个帆布小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姐姐!”杏子哒哒哒地跑回来,跪坐在爱音面前,把篮子往地毯上一倒,又哗啦啦地解开帆布袋:“看!这些都是杏子的宝贝!”
叮铃咣当一阵响。
糖果纸折成的千纸鹤、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一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小猫、几颗五颜六色的发绳、一张木刻的猫能面……
杏子骄傲地挺起胸膛,一个个地介绍:“这个是杏子第一次自己折的鹤!这个是祥子姐姐给的弹珠,蓝色的那颗找不到了……这个是小猫,杏子叫它缺耳朵!这里还有一个有耳朵!”
爱音看着摊了满地的童年碎片,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这些东西太廉价了,廉价到任何一个普通小学生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对于被关在这栋大房子里的杏子来说,这些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杏子真厉害,”爱音拿起那只缺耳朵的小猫,指尖蹭过冰凉的陶瓷表面:“会折千纸鹤呢。”
“嗯!”杏子开心地眯起眼睛,随即又抓起一样东西:“还有这个!”
她手里托着一颗黑绿色的圆球,爱音的目光瞬间被吸住了。
那球体约有乒乓球大小,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幽绿光泽,像是把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压缩成了实体。
它躺在杏子小小的手心里,与她周围那些幼稚的玩具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近乎诡谲的违和感。
与此同时,杏子又从帆布袋底摸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鼓囊囊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中性笔写着:“给祥子”。
【提示:检测到高强度宿主气息节点!黑绿色球体确认为可吸收节点!红色信封上有同源气息残留,但已失活,无法作为稳定节点提取!】
黑音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爱音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杏子……这两个是什么呀?”
“宝贝呀!”杏子把黑绿色的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这个是黑黑!杏子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的,暖暖的,像爸爸的手一样!”
说着,她把脸颊贴上去蹭了蹭,露出满足的表情。
爱音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凉,她自然认得它,那是福助在夏季巡演时候给她们的东西,她也正是因为它才和黑音绑定的。
“那这个呢?”爱音指了指那个红包。
“这个也是爸爸给的!”杏子把黑球小心地放回篮子,然后拿起红包,献宝似的递给爱音:“爸爸说这是压岁钱,让杏子买好吃的!”
爱音接过红包。
红色的纸封有些褪色了,摸上去不算厚,但是塞满了这个红包。
她没打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表面。
指腹传来一种粗糙的触感,像是被很多人捏过很多次。
【确认中……这是去年过年时,宿主赠予祥子的十万日元压岁钱。】
爱音抬起头,看着杏子天真无邪的脸。
“杏子,给杏子这个红包的……是谁呀?”
杏子歪了歪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爸爸……”她嘟起嘴,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像是被问了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爸爸会给杏子好吃的,陪杏子看星星……但是爸爸也不见了。”
“他……长什么样子?”爱音试探着问。
“唔……”杏子咬着手指,眼神变得迷茫起来:“爸爸……爸爸很高,会给杏子糖吃……还会给杏子讲故事……”
她的描述断断续续,像是由好几个不同的碎片拼凑而成。
爱音越听越迷糊——杏子说的这些,到底是她印象中的生父丰川清告,还是……还是那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忽然灵机一动。
“杏子!”爱音把红包递回杏子手里,让她双手捧好:“既然这是你的宝贝,那可就要自己拿好哦!不能轻易地给别人了!”
杏子乖乖点点头,把红包捧在手心里,像之前抱着黑球那样贴在胸前。
与此同时,爱音在脑海里呼叫黑音:‘快!吸收气息!’
【在吸了在吸了……】
黑音安静了几秒,然后沮丧地回应:
【……不行。】
“为什么?”爱音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在原主人手里就能提取吗?”
【此前推论有误,实践证明单纯的物理持有并不足够。】
爱音的心沉了一分。
“那你的意思是……”
【修正推论:即使让长崎素世重新佩戴[手镯],大概率也无法直接提取气息。存在尚未明确的前置条件。】
“什么前置条件?”
【可能涉及记忆唤醒、情感共鸣,或特定的仪式行为……当前情报不足,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爱音盯着杏子怀里那个红包,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把[手镯]骗回素世身上,吸收气息,恢复黑音的能力,一步步找回原来的世界……
可现在黑音告诉她,就算素世戴上了,也可能白搭?
那她这几天戴着这玩意儿到处跑,到底是在干什么?
“姐姐?”杏子歪着头,金色的眸子天真地注视着她:“姐姐的脸色好难看,是肚子饿了吗?”
“……没事,”爱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杏子的发顶:“姐姐只是在想事情。”
她收回手,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那颗黑绿色的球上。
如果连红包这种“原主直接赠予、杏子长期持有”的东西都无法吸收,那黑球为什么可以?或者说……黑球真的可以吗?还是也得满足什么她不知道的条件?
爱音咬了咬下唇,感觉自己像是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要开哪扇门。
【目标对父系亲属的认知存在严重混淆,建议宿主不要在此问题上继续消耗时间。】
黑音冷冰冰地说:【当前优先事项:获取黑绿色球体。】
爱音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了杏子怀里的那颗黑球。
“杏子,”爱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不具侵略性:“姐姐真的很需要那个黑黑的小球……杏子能不能把它借给姐姐?姐姐用完就还你,好不好?”
杏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球,又抬头看了看爱音,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她把球往怀里收了收,抱得更紧了。
“不行……”杏子摇了摇头,蓝色的短发跟着晃动:“……爸爸说这个很重要,不能给别人,爱音姐姐刚才也说了的……”
爱音觉得自己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姐姐不是别人呀,”爱音凑近了一点,努力露出自己最擅长的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姐姐是爱音姐姐,是杏子的新朋友,不是吗?”
杏子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泛红。
“但是……但是杏子只有黑黑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是要被抢走最后一个布偶:“爸爸不见了,祥子姐姐也不见了……如果连黑黑也给出去,杏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落在黑球的表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爱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黑球、快要哭出来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建议你先退一步,她现在认知能力混乱,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问题。】
“我知道……”爱音咬了咬下唇,换了个方式。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杏子的头顶,声音放得更轻:“那……姐姐不给杏子要黑黑了,但是姐姐想跟杏子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杏子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金色眸子:“……约定?”
“对,”爱音点点头,用手背擦去杏子脸上的泪痕:“姐姐认识祥子姐姐哦,而且……姐姐现在和祥子姐姐在一个乐队里,一起唱歌。”
杏子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乐队?”她停止了抽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奇:“是那种……很多人一起弹琴、唱歌的吗?”
“对!很多人一起,有吉他、有贝斯、有鼓,还有键盘……”爱音比划着,手指在空中虚拟地弹奏:“很热闹的!祥子姐姐也在哦,她弹吉他,弹得可好了。”
杏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随即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真的吗?祥子姐姐在弹琴?”她兴奋地抓住爱音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杏子好想听!杏子也想看!杏子从来没看过!”
“那……”爱音看着她的反应,心脏砰砰直跳:“如果姐姐带乐队来这里,专门给杏子一个人唱歌,听完之后,杏子把黑黑借给姐姐一天,好不好?就一天,第二天姐姐就带黑黑回来看杏子,还给杏子带好吃的!”
杏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球,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表面,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祥子姐姐……也会来吗?”杏子小声问。
“会!”爱音点头:“而且……她一定很想见杏子。”
杏子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要拉钩!”杏子伸出小拇指:“还要拉很多很多首歌!不能只唱一首!”
“好,很多首,”爱音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那根小小的手指:“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杏子用力勾了勾,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了爱音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爱音姐姐,不可以骗杏子哦。骗人的话……杏子会很难过的。”
爱音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骗你……姐姐保证。”
杏子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跪坐在地毯上,把黑球和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篮子里,又一样样地把弹珠、千纸鹤、陶瓷小猫捡回去,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收拾什么稀世珍宝。
爱音也在这时候站起身。
“姐姐要走了吗?”杏子抱着篮子,仰头看着她。
“嗯,很晚了,”爱音看了眼手机,已经将近十点:“杏子该睡觉了。”
“那……姐姐下次要早点来哦……”杏子把她送到阳台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金色的眸子在月色下像两颗小小的星星:“……杏子会等着的。”
“嗯,”爱音翻过栏杆,手指扒住粗糙的树皮:“杏子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知道啦——”杏子拖长了声调,像每一个被嘱咐的小孩那样,既敷衍又认真。
爱音顺着榉树滑下去,落在草坪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阳台上,杏子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小小的,像一株被种在月光里的植物。
她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回铁栅栏边,翻了出去。
小电驴还藏在灌木丛后面,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像是什么人给她盖了一层薄被。
爱音跨上车,拧动油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仰头看着那栋洋房。
二楼的灯还亮着,杏子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抱着那个篮子,一动不动。
【代办项目已记录……】黑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以专场演出为交换,获取黑绿色球体一日使用权,建议你尽快制定执行方案。】
“我知道……”爱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让复调强音……让素世、若麦、乐奈还有那个假祥子一起来到这个偏僻的宅邸,给一个心智只有六七岁的女孩开专场演唱会?
感觉不不会比让素世自己戴上[手镯]更简单,不过……至少这是有用的。
她拧动油门,小电驴发出一阵轻快的嗡鸣,滑入夜色之中。
[手腕]的粉色金属环贴着皮肤,被夜风吹得发凉,锁扣随着颠簸一下下轻敲着锁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荒诞。
爱音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半路上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买了一罐热可可。
铝罐的温度从掌心蔓延上来,却暖不到骨子里。
她靠在贩卖机旁边,仰头灌了一口,甜得发腻。
“黑音,”她盯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我该怎么跟素世说?‘嘿,我们下周去东京近郊给一个被关在大宅子里的六岁小孩开专场吧’——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根据我对长崎素世行为模式的有限分析,她有百分之七十三点二的概率认为你在开玩笑,有百分之十九点五的概率认为你陷入了某种情感诈骗。】
“那剩下的百分之七点三呢?”
【她会同意,但要求知道全部内情。】
爱音苦笑了一声。
全部内情?
她自己都不知道全部内情。
她该怎么解释杏子的存在?解释那个和祥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解释那颗黑球?
她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先不想了……”她跨回车上,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明天还有排练,至少……先试探一下口风吧。”
小电驴重新汇入空旷的街道,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