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把初秋午后残存的暑气一点点抽走。
爱音坐在罗兰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移动,眼睛在不住地观察。
素世站在麦克风后面,亚麻色的长发随着身体轻轻晃动,贝斯的低音从她指尖流出来,稳得像节拍器。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唱到某个高音时微微扬起下巴,唱完之后她垂眼看了看谱架,用指尖在谱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给某个小节做记号。
鼓组后面,若麦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落在军鼓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扎了个高马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脸上还挂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
脚踩底鼓的节奏稳得像钉在谱面上,偶尔还空出一只手来拨一下贴在耳边的碎发。
乐奈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两条腿悬空晃荡。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爱音,异色的瞳孔里带着点若有所思,像猫盯着一个会动的毛线球,但又懒得伸爪子。
轮到她的段落时她随手一拨,音色干净得不像话,然后继续晃腿。
然后是祥子。
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淡。
她抱着那把粉色漆面的吉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按出一个和弦,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从排练开始到现在,她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爱音,进的早了”,另一句是刚才休息时对素世说的“谱子第三小节的和弦标错了”。
除此之外,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摆在窗台上的植物。
爱音的目光在排练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角落的折叠椅上。
灯坐在那里。
灰色的短发,粉色的眼睛,怀里抱着个帆布包,安安静静地看着排练。
她的视线跟着爱音在键盘上跳动的手指移动,偶尔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分辨哪个音是哪个键发出来的。
排练室里那么吵,她坐在那里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爱音看着她,心里有点发暖,又有点发虚。
昨晚突如其来的消息还留在记忆犹新:
【小爱,你最近都没跟我出来玩。】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当时正趴在桌上和作业搏斗,看到这两条消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赶紧打电话过去,灯接得很慢,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讨厌tomorin!”她记得自己当时声音拔高了半截,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最近是在忙乐队的事,真的,排练排得头都大了,作业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什么时候能一起出去玩?”
爱音脑子一转,脱口而出:“明天!明天我有排练,排练结束一起去水族馆怎么样?”
“水族馆?”
“对!我排练你来看着,然后排练完了我们一起去!正好让灯灯看看我乐队的样子!”
灯在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去。”
于是今天,灯真的来了。
上午的时候,她站在RiNG的走廊里,抱着帆布包,有点拘谨地看着爱音。
爱音拉着她的手腕往排练室里走,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几个人都已经到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爱音把灯往前面轻轻一推:“高松灯,我的同班同学,今天来看我们排练!”
素世第一个抬起头。
她放下贝斯,走过来,湖蓝色的眼睛在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高松同学,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长崎素世。”
“你、你好。”灯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很轻:“素世同学。”
若麦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灯:“哇,好可爱的女孩子!我是佑天寺若麦,是‘复调强音’的鼓手!”
“……若麦同学,你好。”灯点了点头。
乐奈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吉他走到灯面前,异色的瞳孔凑得很近,仔细看了两秒。
“……羊。”乐奈突然说。
“诶?”灯眨了眨眼。
“羊。”乐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椅子,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确认。
爱音哭笑不得:“乐奈,灯不是羊啦……”
“羊。”乐奈头也不回地坚持。
最后是祥子。
她坐在原位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眼,金色的瞳孔越过吉他看向灯,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我是……丰川祥子。”
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灯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你好,祥子同学。”
那时候这个祥子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看琴谱。
爱音把注意力拉回键盘上,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祥子那边瞟。
她现在很确定,这个人不是丰川祥子,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若叶睦的痕迹了。
那种安静,不是冷淡也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里面的感觉。
祥子……她记忆里的那个祥子是冰封的湖,表面硬,底下也硬,说话带刺,眼神带刀。
而眼前这个人,表面是安静的,底下却像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乖巧的壳。
还有那些小动作。
休息的时候,祥子从琴包里拿出一个小喷壶,走到窗台边,给那盆绿萝喷水。
动作很轻,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喷完了还用指尖拨一下叶面,让水珠滚下去……
若叶睦也这样。
爱音记得,在那个正确的世界里,睦的房间里养了好几盆植物。
她浇水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急不慢的,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照顾,像是在跟植物说话。
还有说话的方式。
祥子说话总是很短,很直接,不绕弯子。
刚才素世问她某个段落的节奏要不要调快一点,她想了想,说:“不调,原谱对的。”然后就不再多解释了。
若叶睦也是这样的,不爱说话,也不太会说话,但是做事很认真。
爱音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去,发出一个低音。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这个祥子就是若叶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睦要染蓝头发,用着祥子的名字,在这个世界里当“丰川祥子”?
那真正的祥子呢?
那个在宅邸里抱着黑球、心智只有六岁的杏子,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爱音不知道,黑音也不知道。
她只能先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弹琴。
排练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大亮,正是下午,一天里最晴朗的时候。
素世把贝斯收进琴包,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周的排练时间我发群里。”
若麦从鼓组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累死了累死了……爱子,你今天弹得比上次好啊。”
“有吗?”爱音笑了笑:“可能是手感来了。”
乐奈已经背好了琴包,站在门口等。
灯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抱着帆布包,走到素世面前。
“素世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让我看排练。”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用谢,你是小爱音的朋友,随时可以来。”
灯点了点头,又转向若麦:“若麦同学,鼓打得很好。”
“诶嘿,谢谢!”若麦笑得眼睛弯起来:“小灯真会说话!”
灯犹豫了一下,走到乐奈面前。
乐奈歪着头看她。
“……羊。”乐奈又说了一遍。
灯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嗯……乐奈同学像是猫。”
乐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背着琴包先出门了。
最后是祥子。
灯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祥子同学,”灯小声说:“吉他……很好听。绿萝……也养得很好。”
祥子的睫毛动了一下:“……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爱音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好了!”爱音拍了拍手,把剩下几个人的注意力拉过来:“难得今天排练结束得早,大家一起去水族馆玩吧!灯灯也一起!话说乐奈都跑了……我去把她抓回来!”
素世正在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水族馆……”她慢慢地说:“我今天不太方便,晚上还有事。”
“诶——”爱音拖长了声调:“Soyorin不去吗?”
“不去。”素世把琴包背到肩上,动作利落:“你们玩得开心。”
若麦也摆了摆手:“我也不行,今天约了人,改天吧爱子。”
爱音的肩膀垮了下来,转头看向被屋里动静吸引,探头回来的乐奈。
“小乐奈呢?水族馆有企鹅哦,还有水母,还有……”
“不去。”乐奈果断缩回了头:“奶奶今天让我早点回家。”
“好吧……”
爱音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祥子还坐在那里,抱着吉他,低着头,像是在等所有人走了之后再走。
听到爱音叹气的声音,她微微抬了一下眼,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一闪。
爱音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祥子?”爱音试探着开口。
祥子的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音。
“……我……”
“一起去嘛!”爱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我的邀请都没人来,那可太惨了!我还想让灯灯看看我的人缘的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弄得可怜巴巴的,还扭头看了灯一眼。
灯接收到信号,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嗯……小爱的人缘,一直很好的。”
祥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她低下头,把吉他装进琴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
“……好。”
爱音差点跳起来。
“真的?太好了!”她一把抓住灯的手,另一只手朝祥子挥了挥:“那走吧!快走吧!水族馆七点就关门呢!”
爱音走在最前面,灯跟在她旁边,祥子落在后面半步,抱着琴包,安安静静的。
“祥子同学,”爱音放慢脚步,等祥子走到并排,才开口:“你喜欢水族馆吗?”
祥子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没去过。”
“诶?没去过?”爱音有点惊讶:“一次都没有?”
“嗯。”祥子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家里……不太让。”
爱音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杏子,想起那栋大房子,想起二楼阳台上的星星。
“那今天就去!”爱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快:“水族馆可好玩了!有海豚,有企鹅,还有那种会发光的水母,特别漂亮!”
祥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电车在水族馆前的那一站停下。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坡道往水族馆的方向走。
暖融融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并排铺在柏油路上。
爱音走在中间,左边是灯,右边是祥子。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在这个被改写过的世界里,她们三个人走在一起。
一个记得所有的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个用着别人的名字,过着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小爱。”灯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嗯?”
“水族馆……有海星吗?”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啊,肯定有!tomorin喜欢海星?”
灯点了点头,粉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期待:“嗯……想看看。”
“那我们就去看海星!”爱音转向右边:“祥子同学想看什么?”
祥子想了想。
“……水母。”
“水母啊……”爱音笑了:“好,水母也看!都看!”
她加快了脚步,拉着灯的手,又回头朝祥子招了招手。
“快点快点!再磨蹭就要关门了!”
祥子跟上来,蓝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扬起,三个人就这样朝着水族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