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馆的入口排着不短的队。
爱音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队伍弯弯曲曲地绕过了售票亭，最后消失在玻璃门后面那片幽蓝的光里。
她回头朝灯和祥子挥了挥手：“人好多！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
灯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祥子则是微微抬了下眼，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人群，然后安静地站到了灯旁边半步的位置。
排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们了。
爱音掏出手机买好了票，三张票在手里晃了晃：“走！先去哪边？tomorin想看海星，祥子同学想看水母……要不先看海星？海星区离入口近。”
灯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
祥子没有意见，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水族馆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那些巨大的水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海星区在入口左侧的浅水槽里，五颜六色的海星贴在玻璃上或者趴在沙地上，红的、紫的、橙的，还有那种带斑点的，像被谁撒了一把彩色的饼干。
灯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顶上去了。
“小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爱音很久没听到的雀跃：“你看这个……五只脚，都在动。”
“嗯嗯，看到了！”爱音站在她旁边，也凑过去看：“那个紫色的好漂亮。”
祥子站在她们后面，没有凑上去，但视线也落在水槽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蓝色的，在吃东西。”
爱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只蓝灰色的海星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好像在啃上面的藻类。
“真的诶！”爱音笑了：“小祥观察好仔细。”
祥子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海星区出来，她们沿着参观路线往前走。
水母区在二楼，要穿过一段比较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种小型的深水槽，里面有龙虾、海鳗之类的东西。
爱音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那种香精的甜，而是有点像……蛋糕？还是冰淇淋？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个小小的摊位，挂着“海洋主题甜品”的牌子。
“那边有卖吃的！”爱音拉着灯往前走：“tomorin要不要吃冰淇淋？那个海星造型的好像很可爱！”
灯还没来得及回答，爱音已经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便丢下二人快步走到了摊位前，然后猛地停住了。
摊位后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水族馆统一的深蓝色工作围裙。
一个是高挑的墨绿色长发女人，戴着工作帽，手里正拿着一个特制的冰淇淋勺，动作很熟练地挖出一个海星形状的冰淇淋球。
另一个是娇小的黑发女生，站在旁边的收银台后面，正低着头看手机，头顶上戴着一个很显眼的红色发箍。
爱音愣了一下。
那是海老冢智和鲁帕。
在正确的世界里，她们是有刺无刺的成员，她记得智在吉野家打工的样子，也记得鲁帕总是跟在她旁边。可这个世界，她们在这家水族馆的甜品摊后面。
“欢迎光临。”鲁帕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看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很自然的营业笑容：“要什么口味的？”
爱音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
“呃……海星造型的那个，是什么口味？”
“是香草和草莓的混合，上面加了点海盐。”鲁帕指了指牌子：“还有那个水母造型的是蓝莓味的。”
“那要两个海星的，一个水母的。”
“好。”
鲁帕低头开始挖冰淇淋，动作利落。
智收完钱后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爱音盯着她头顶的红色发箍。
那是个很简单的发箍，红色的，特地做成了像素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塑料的反光。
智一直戴着它，爱音记得在哪个世界里，那个在键盘前低着头的身影头上就总是顶着这样一抹红色。
【那个发箍！】黑音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爱音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认出来了，上面有宿主的气息！】黑音的语气难得的加快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宿主在米歇尔乐园给海老冢智买的，上面残留的气息浓度足够，可以确定是是她身上的节点！】
爱音差点咬到舌头。
米歇尔乐园……福助买的！
难怪智一直戴着，从那时候到现在，这个红色像素发箍就仿佛没离开过她的头顶！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节点？’
【对！但是……我还是无法吸收气息，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还需要你持续接触。】
爱音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笑容，装作随口聊天的样子看向智：“诶！你这个发箍好好看啊，红色很衬你哦！”
智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爱音，然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这个？”
“嗯！像素风格好特别，我最近想买个差不多的，你在哪里买的呀？”
智的手指在发箍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
“……不是我买的。”
“诶？”
“是我……父亲送的。”智的声音变轻了一点，视线落在收银台的边角上：“……很久以前的事了。”
爱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父亲？
黑音明明说这是福助在米歇尔乐园买的，亲手扣在她头上的……怎么到智嘴里，就变成“父亲送的”了？
“你父亲……很有品味啊。”爱音试探着说。
智的表情变了，有什么像厌恶又像无所谓的东西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疲惫。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父亲。”智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只是……算了，不提了。你要不要袋子？”
爱音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赶紧收声：“啊，不用袋子，我们马上吃^谢谢!”
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爱音拿着两个冰淇淋退到一边，灯和祥子已经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
她一边把冰淇淋递给二人，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
‘黑音，智说发箍是父亲送的。’
【她的认知可能被混淆了……和杏子的情况类似，她能记得收到过这个东西，但赠送者的身份在她记忆里变得模糊，可能被替换成了其他亲近的人。】
‘那她现在提父亲就烦……我总不能直接问她“是不是福助先生送的”吧！’
【……要不试试？】
‘试你个头啊！’
爱音咬了一口海星冰淇淋，冰凉的海盐味在舌尖散开。
她看着长椅上的灯和祥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tomorin！”她突然对灯大声地说：“我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叫‘红生姜’的组合？”
灯歪了歪头：“……红生姜？”
“嗯，是个网络组合，两个人，键盘和贝斯，挺有意思的哦！我最近一直在听她们的歌呢！”
祥子眨了眨眼：“爱音……喜欢她们？”
“喜欢啊！编曲很特别，键盘的走法很不一样！对于虚拟歌姬的调教也很有特色呢！”爱音故意把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确保摊位那边能听见：“可惜她们活动不是很频繁呢，我只有以前的视频可以看！”
她偷偷瞄了一眼摊位，发现鲁帕的耳朵动了一下。
爱音继续说：“不过我真的觉得她们很厉害，尤其是键盘手，那个手法不是一般人能弹出来的！要是能见到本人就好了！”
“那……”灯认真地想了想：“……小爱可以去找找看？”
“找过了，没找到联系方式。”爱音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算了，反正现在有复调强音也挺好的。”
她站起来，准备把垃圾扔掉。
“那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爱音心下一喜，随后压下表情转过头。
鲁帕从摊位后面走了出来，黄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刚才说的，‘红生姜’。”
爱音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尽量维持着自然的惊讶：“诶？你知道？”
“嗯。”鲁帕走到她们面前，把手插进围裙的口袋里：“我是那个乐队的贝斯手。”
“真的？！”爱音把惊讶演得很足：“太巧了吧！我是你们的粉丝！”
“粉丝啊……”鲁帕歪了歪头，好像在打量她：“……挺意外的，毕竟我们只在网络上活动呢。”
“我很喜欢你们的歌！”爱音赶紧说：“尤其是那首《我是雨》，我超喜欢的！”
鲁帕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啊。”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实了一点：“那首是我朋友写的，她负责弹键盘，还有调教虚拟歌姬。”
她回头看了一眼摊位，智还在那边低头看手机，但已经开始装作漫不经心地瞥过来视线了。
爱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那个键盘手就是……”
“嗯。”鲁帕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不过她不太喜欢提这些事，你别太直接问她。”
“我知道我知道！”爱音赶紧点头：“那……那个，我其实也是键盘手！我是‘复调强音’的键盘手。所以看到你们的视频，尤其是那个工作区的拍摄角度，觉得特别专业……我自己也想学一下怎么布置键盘的工作区，一直找不到参考……”
她说着，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知道能不能……参观一下你们的工作区？就看一眼，学学怎么摆设备就好！”
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鲁帕身后，红色的眼睛盯着爱音，表情带着点警惕。
“工作区？”智的声音有点冷：“为什么？”
“就是……学习一下。”爱音保持着笑容，但心里有点发虚：“我最近也在想怎么改进自己的设备布置，看到你们视频里的那个键盘架好像是自己改过的，就想问问……”
“不行。”智直接打断了她：“那是私人空间。”
“小智~”鲁帕开口了。
智抬头看她。
鲁帕看着爱音，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灯和祥子，最后视线落回智身上。
“让她们来吧。”鲁帕的声音很轻：“反正我们下班之后也没什么事。”
智的眉头皱了一下：“鲁帕……”
“而且，”鲁帕笑了笑，是那种有点腹黑的笑：“既然是你的粉丝，就让她们看看呗，反正你的键盘也确实是好东西。”
智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鲁帕转过头来看着爱音：“我们七点下班。你们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我们下班之后一起过去。”
爱音还没来得及回答，灯先开口了。
“那个……”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歉意：“我可能要早点回去。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花咲川的作业量……她自己也深有体会。
灯的学习没有自己好，要是再不回去写，今晚估计又要熬到很晚。
“啊，对哦……”爱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tomorin一会儿就先回去吧，作业要紧。”
灯点了点头，把帆布包往上抱了抱：“那我再陪小爱逛一会儿，五点左右回去。”
爱音心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祥子。
“祥子同学呢？七点的话……”
祥子摇了摇头，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歉意：“我五点半……家里会派车来接。”
“诶——”爱音拖长了声调，有点遗憾：“那祥子同学也去不了了啊。”
“嗯……”祥子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琴包的背带上蹭了一下：“……抱歉。”
“没事没事！家里的事要紧！”爱音赶紧摆手。
鲁帕靠在摊位边上，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着让她们都来看看的。”她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家这孩子，平时也没什么同龄朋友。我想着要是能多跟你们这样的同龄人接触接触，说不定能开朗一点……”
“鲁帕。”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满：“别说得好像我很孤僻一样。”
“难道不是吗？”鲁帕歪了歪头，笑得有点促狭：“除了我之外，你最近跟谁说过话？”
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不需要你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爱音注意到，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微微往上弯的。
那种傲娇的样子，和她在记忆里认识的那个智一模一样。
“那……”爱音赶紧抓住机会：“我没什么事，可以等你们下班！七点是吧？我七点再来找你们！”
鲁帕看了智一眼，智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好。”鲁帕点了点头：“七点，我们在员工通道那边等你。”
“嗯！那说定了！”
爱音朝二人挥了挥手，转身回到灯和祥子身边。
“走吧走吧！”她一手轻轻推着灯的后背，一手朝祥子招了招：“趁小祥还有时间，我们赶紧把二楼逛完！水母区还没看呢！”
祥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走了半步，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沿着参观路线继续往前走。
蓝色的光从头顶的水槽里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爱音走在中间，左边是灯，右边是祥子，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叠在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甜品摊的方向。
智已经回到了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的红色发箍。
爱音转回头，在心里默默对黑音说：‘那个发箍……我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慢慢来。】黑音的声音难得地没有泼冷水：【现在至少知道，那个发箍对智来说，不只是个装饰品。】
水母区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幽蓝色的光从门后漫出来，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