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坡,江寻去了好几趟。
头一回是刚搬来的第二天,她一个人沿土坎往上走了一段。坡不长,从石灶背后的土坎顶算起,到坡顶也就十几步路。可坡上的土和海滩上完全不同。海滩的沙细,干,踩上去往下陷。坡上的土是实的,黑褐色的,混着碎石子,踩上去硬邦邦的。坡面朝东南,太阳一出来就照着,暖得早。坡上长的全是海蓬草,一丛一丛,叶子灰绿,茎秆硬而直,根扎得很深,拔一根要费好大劲。江寻蹲下来,把土拨开看。土层不厚,底下是碎石和沙,可这层土里混着腐烂的草根和细碎的贝壳屑,黑得发亮。她捏了一撮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潮润的、带着咸腥的肥气。这土能种东西。她站起来,往坡顶走。坡顶是块不大的平地,长着几棵矮树,树干弯弯扭扭,叶子灰扑扑的。树底下有片背阴处,土比别处更黑更湿。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小把。土里混着蚯蚓粪和烂叶,肥得抓在手里能捏成团。她把这把土装进口袋里,带回棚子。
苏老三看见她兜里的土,问从哪来的。江寻说:“坎后头那片坡。土肥。”苏老三说:“我那天上去过。顶上有几棵老桑树,还有片空地。要是开出来,能种点菜。”江寻说:“明天去开。”苏老三点头。
第二天清早,两人带了刀和一根削尖的木棍上坡。扁头也跟去了,邱六随后。坡顶那片空地不大,大约两三步见方,长满杂草和矮灌木。苏老三用刀砍灌木,江寻用木棍刨草根。扁头和邱六负责把砍下来的枝子拖到一边。土硬,草根缠得紧,刨起来费劲。江寻刨一阵,蹲下来用手把草根一根根扯出来,再翻土。苏老三在旁边砍树根,刀砍在干木头上“梆梆”响。扁头问:“种什么?”江寻说:“有什么种什么。先去溪边看看有没有能移过来的野菜。”扁头说:“我去。”邱六也跟着跑了。
两个人跑到溪边,在浅滩上找到几丛水芹菜和一片野葱。水芹菜根白生生的,须很多,野葱细得像草,可拔起来根部有小小的球茎,白里透红。他们用衣襟兜着跑回来,根上还带着湿泥。江寻接过来,把根理了理,在松好的土里挖了几个小坑,一棵一棵栽下去。苏老三从石灶底下铲了些草木灰来,撒在坑里。骆女人也上来了,手里拎着个破陶罐,罐里盛着从石洼舀来的淡水。她给每棵菜根浇了点水。扁头在旁边看着,说:“这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江寻说:“几天就活。活了就能吃。”扁头问:“海苗能移过来吗?”江寻说:“海苗是碱草,种这肥土里反而长不好。它在沙里扎了根,别动它。”扁头“哦”了声,没再问。
过了两天,那几丛水芹菜和野葱都立住了。叶子没蔫,还长了新芽。江寻每天早上都上坡去看一眼。这天早上,她蹲在菜地边上,把周围新冒出来的杂草拔了。土里冒出一棵小草,叶子椭圆,颜色深绿,她认得是野薄荷。她没拔,留着。薄荷旁边还钻出一株极小的苗,两片叶子,细得像针,颜色发红。她不知道是什么,也没动它。坡上有土,土里有种子。种子是风带来的,是鸟衔来的,是旧年留下的。不用她种,它们自己就长。
扁头见菜活了,也天天跟着上坡。他在菜地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拿草绳绑在两根竹棍之间,做了个小牌子,插在菜地边上,上面用炭条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几条线,像水,又像土。江寻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这是坡。这是菜。这是海。”他拿手指点着。江寻没纠正他。她只是把牌子上歪了的石头扶正。苏老三也常上来,蹲在菜地边抽他那半截不点着的烟。他说:“这土比盐场的土好。盐场的土是咸的,种什么死什么。这土咸里带甜,能出东西。”江寻问:“盐场的地,你种过?”苏老三说:“种过。种了三年,颗粒无收。后来就不种了。”他没再说下去。江寻也没再问。
那天傍晚,江寻坐在石灶边,看坡上的方向。坡顶矮树的轮廓在暮色里黑乎乎的,像一排矮人站着。菜地在坡的另一面,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些水芹菜和野葱都在。根扎了,叶挺了,新芽冒了。她忽然想,这是他们在这海边种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海苗。海苗是自己长出来的,是野的。菜是种的,是人插进土里的。她站起来,走到土坎上,往坡上走了几步。土坎的碎石子在她脚下嘎吱响。她走到半坡,蹲下来,把路边一丛挡道的海蓬草往旁边拨了拨,让出一条细路来。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坡顶的风比下面大,把矮树的叶子吹得翻白。她站在菜地边,低头看了看。水芹菜绿着,野葱绿着。土是湿的,浇过水。她蹲下来,用手指把一棵歪了的水芹菜扶正,又按了按根边的土。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坡下走。回到石灶边时,骆女人刚煮好汤。江寻坐下来,接过碗。汤是海菜和鱼干煮的,还是老味道。可喝第一口的时候,她觉得比往常鲜。也许是坡上那几棵菜的缘故。也许是别的。她没细想。喝完了,把碗搁下,靠着石灶边的石头,看海。海在前头。坡在背后。菜在坡上。人都在。她闭上眼。风从坡上下来,绕过石灶,往海上去了。她听着那风声,慢慢松了肩膀。明天还要上坡浇水。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日子有了新的事。不再是等着潮,捡着鱼,看着海。日子有了要照看的东西。那几棵菜,那片土,那条新踩出来的小路。她想着这些,心里踏实得像手掌按在坡上的土里。土是实的,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气。她就这么按着,像按着这新日子。按实了。就不动了。天黑了。海还在响。她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棚里。经过陶罐时,她停了一步。罐子还在,石头还在,干草还在。她蹲下来,把干草重新盖了盖。然后她去铺上躺下。扁头已经睡了。骆女人在里间轻轻打着鼾。苏老三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儿,也进来了。最后是龚老三。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也进来,躺下。棚里静下来。只剩海风从缺口处灌进来,把火炭吹得忽明忽暗。江寻面朝海,慢慢闭上眼。坡上的菜在夜里长。海苗在旧地长。人在这新地方,也长。都在长。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