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去的菜活了。
最先冒头的是野葱。栽下去第三天,根部就顶出了新芽,细得跟针尖似的,青中带白,一簇一簇从土里钻出来。第五天,水芹菜也立住了,叶子没蔫,反而比移栽时更绿,茎秆硬挺挺的,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开。江寻每天早上上坡浇水,看见它们一夜之间又长了一小截,心里那点东西就往下沉一分,沉得踏实。
扁头每天跟她上去。他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在土里戳小坑,然后把水一点点浇进去。浇完了就问江寻:“明天能长多高?”江寻说:“不知道。你明天自己看。”扁头就笑,跑去拔旁边新冒出来的杂草。他拔草很仔细,一根一根揪,生怕碰坏了菜根。邱六有时也跟着,两个人蹲在菜地两头,像两只看家的小兽,谁来了都要抬头看一眼。
苏老三在菜地靠里那侧插了几根竹片,编了个矮篱笆,说挡鸡挡兔。其实这海边根本没鸡没兔,可他还是编了。编完了,他把竹片往土里按实,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有个样子。像个家。”骆女人从坡下上来送水,看见那篱笆,说:“像回事了。”她把陶罐搁在菜地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菜,又站起来,把坡上几棵歪了的海蓬草扶正。她说:“这些草留着。挡风。”江寻点头。
那天下午,江寻一个人上坡。扁头被苏老三带去溪边了,骆女人在棚里补衣裳,龚老三在石灶边编篓底。她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把周围的土松了松。土还是湿的,肥气重,指头按下去能陷出小坑。她正忙着,脚边土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她没在意,以为是虫子。又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土面上鼓起一个极小的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出来。她停住手,盯着看。那小包慢慢裂开一道细缝,缝里冒出一片极小的嫩芽,颜色发白,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她凑近看,芽尖上还带着土粒,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没碰它,就蹲在那儿看。过了几秒,芽尖慢慢舒展开,变成两片极小的叶子。叶子白里透绿,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颤。江寻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她才站起来。站起来时,那两片叶子还在风里颤。她没继续松土,怕碰着它。她把土拨拢,围着那棵芽堆了个小圈,然后提上陶罐,慢慢下坡。
回到棚里,她没跟人说。夜里众人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门口。海在响,月亮在头顶。她想起坡上那棵刚冒出来的芽,不知道是什么种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土是活的,种子是活的。她没种它,它自己长出来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在矿区,每天背着小筐下到矿坑深处,捡那些被筛选漏掉的碎矿渣。矿坑底部的岩层也是黑的,带着暗红的纹路,和这坡上的土颜色差不多。可那是死的。石头是死的,矿是死的,连恐惧都是死的——被人从活人身上抽出来,压进惧晶里,埋进土里,变成一块一块不会喘气的黑石头。她背了那么多年矿渣,从来没见过一粒种子从矿坑里长出来。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土是活的。种什么出什么。不种,它自己也出。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海风从南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耳后。她没拨。就那么坐着。脑子里没想什么具体的,只是一片一片地过。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回棚里躺下。扁头的呼吸很匀,一只手搭在草铺外头。她把他的手塞回去,盖好。然后她面朝海,闭上眼。坡上那棵芽在夜里长。土在夜里暖。她在夜里睡。都活着。第二天早上,她上坡去看。那棵芽又长高了一点,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三片。她蹲下来,用手把旁边一颗小石子拣走。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坡下。海在前头,蓝得发白。棚子缩在礁石后面,像一块灰扑扑的旧石头。她往坡下走。走到半路,看见扁头正往上跑。扁头看见她,喊:“零姐,菜长高了!”江寻说:“知道了。”扁头跑近,喘着气说:“我看见土里又冒了一棵新的。在野葱旁边。”江寻说:“我看见了。”扁头问:“是什么?”江寻说:“不知道。”扁头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棵芽周围的土。江寻没拦他。她只是站在坡上,看海。海很大。坡很小。可坡上的土是活的。她站在那,觉得脚下是实的。踏踏实实的实。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坡下走。扁头跟在后头,一路小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棚里。骆女人已经煮好了汤。江寻坐下来,接过碗。汤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心里那点踏实,像这汤一样,从喉咙一路暖到脚底。她慢慢喝完,把碗搁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海。海还在。浪还在。坡上的芽还在。她也还在。都还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蹲到石灶边,把火拨旺。今天还有今天的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不怕。她等着。等着那些芽一棵一棵冒出来。等着这海边,一天比一天更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