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尤默睡到自然醒。
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看到爷爷尤根生和外公李长河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中间摆着一盘象棋。
奶奶王桂兰和外婆陈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拧得很小，怕吵到两个老爷子下棋。厨房灶台上摞着两笼小笼包，热气还没散。
默仔醒了！外婆起身去给尤默准备早餐，对着他说，你快洗漱一下，包子都热好了。年轻是真的能睡啊！
尤默站在走廊上，看着客厅里的四个人。前世也是这样，这四个人轮流或者同时出现在他生活里。
爷爷奶奶住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外公外婆住得远一点，得坐两站公交。但不管远近，只要他爸妈一出差，要么他自己过去他们那边，要么他们准时出现在自己家。
尤默走到茶几边上，发现爷爷和外公正陷在一盘残局里。红黑双方都只剩六七个子，双方的车马炮互在对方的底线互相试探。看来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这盘棋看着应该下了有至少一小时。
看着爷爷手里那颗黑子马在自己底线附近来回踱步，迟迟不落。你这步马走得什么玩意儿。外公皱着眉盯着棋盘。
吃你炮。爷爷的话很短。他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你吃得了吗？我车在这挡着。你是想飞过去啊？外公哼了一声，公园棋摊的老刘都没你赖。
哈哈。外公，刘爷爷可一直没赢过爷爷。尤默笑着插了一嘴话。
你闭嘴。外公头也不抬。
尤默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站在旁边观战。他虽然没见过这两个老头年轻时候什么样子，但他能想象。
一个木匠，一个退休的棋痴，一个做了一辈子的木匠活，一个退休后长期泡在公园棋摊上。两个不是一个流派的人，偏偏成了一对亲家，还硬挤在同一张茶几上。
别站那，你去先吃饭。等会和你下。爷爷头也不抬。
别别别，默仔，你先跟我下棋，外公赶紧插话，你爷爷上年纪了，不行。让他去沙发上休息。
我行。爷爷说，我怎么不行了？
尤默识趣的先去洗漱、吃早餐。他了解这两个老爷子的对战规则，不分出胜负绝不走人，谁走谁就是认输。
他坐在餐桌前，外婆把煎蛋端过来，奶奶往他碗里加了两筷子咸菜。小笼包是楼下早餐铺买的，虾仁鲜肉馅，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
等他吃完再回到茶几边上，棋已经下完了，这次居然是爷爷赢了。
好，外公，到我了。尤默在他对面坐下。
该我先来。爷爷还没站起来，外公已经坐下摆棋子了。
你刚才输了。爷爷站在他背后。
和默仔下棋你也要和我争？刚刚不是输给你了吗，我找点自信不行？
尤默任由他摆好棋子，伸手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和外公下的第一局，尤默输得很体面。
外公的棋路子野，看不出章法的进攻，经常在莫名其妙的节点翻盘。和这样的对手下棋，最难的是算步子的时候不能让他看出你要退。
默仔，你这棋力退步了啊，外公得意地收了第2个棋子，上回你还撑到第18回合，这局不行。是不是最近心思没在棋上？
最近没怎么研究象棋，心思在数学和考级上面。尤默说的是真话。只不过说的数学是顺路，毕竟考试进步了。实际上，闲余时间都是被钢琴占了。
那象棋也应该进步啊。外公用第三枚棋子抵住了他的将。数学学好了，就连棋盘上的进退推导也就更深了。你没仔细推。你是不是最近在看什么动画片？还是开始喜欢玩游戏了？
没有啊！最近都没看电视，也没玩游戏。有时候就弹弹钢琴。
外公愣了一瞬，手停在空中没落。弹琴？就是你书房的那个？
我听你外婆说了。你最近弹得比以前好。
随便弹的。
随便弹的能让你外婆那种老实人夸成这样？她上次看你弹了，回家和我说你弹得跟电视上的人一样好。你外婆可是从来不说谎的。
她就是家人眼里出西施。
她活了快70多年了，什么好赖听不出来？她小时候还是自己学的二胡。
尤默刚想接话，爷爷在后面说了一句：亲家，你可以下完这盘再说？你已经被将了三步了。
外公转回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尤默。确实，他忙着聊天漏了步走位，尤默的车早就蹲在他帅的正对面。
你什么时候走的这个车？我怎么没看见？
刚才。您说弹钢琴的时候。
你一边下的，一边说那弹钢琴？
可以呀。脑子又不是单核的。
外公把棋子放了，举起双手认输。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下来，外婆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往棋局瞄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该我了。爷爷坐下来，把外公用过的那边的棋子挨个摆好。
和爷爷下棋跟和外公完全不是一种体验。外公是不按规矩来，爷爷是每一步都在规矩里挖坑。不急不躁，不施压不加声，棋子落下的时候你能承受，可过了三回合，路全被堵死。
你刚才那个马，走得急了。爷爷落完最后一个子。
我就是试探一下。
试探得三回合之前规划，而不应该是临时起意。
爷爷，你知道的，我比较佛系。临时起意才是我的本能。
爷爷不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尤默只能当那是某种赞同。
两盘棋下完，爷孙组合反过来了，这盘尤默输了。不过他输了也不觉得丢脸。
你是不是分心了？爷爷问。
没有没有，就是想着中午还剩菜好多，晚上还吃不吃得完。
那你想着那么多干嘛。你外婆会解决的。
那她还问我要不要打包带学校，说怕我在中午食堂吃不饱。要不让她去我们食堂当师傅算了。尤默嘟囔了一句，站起来，身子朝沙发的方向倒去。
爷爷没接这个玩笑，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跟父亲尤爱国一样，话少。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跟木头打交道比跟人多；退休以后在院子里种菜，跟泥土打交道也比跟人多。但今天跟孙子下棋，说的比以往一周说的话都多了。
默仔。爷爷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爸妈最近回来的时间多吗？
尤默想了一下。前段时间，周末一起吃了饭。平时他们出差多。
爷爷点了点头。他们忙。不是他们不想回来陪你。
我知道。
你小时候，你爸刚开始做那个牌子的时候，两个人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妈怀着你的时候还在工厂里盯产线。
他顿了顿，你别怨他们。他们不是不疼你，只是那一代做实业的人，时间不是自己的。
我没怨。
爷爷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尤默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有时候，希望他们能多在家待待。也不是非要陪着我干什么，就是……只要都在家就行。
爷爷没说话，伸手在尤默肩膀上拍了拍。
尤默低下头，看着棋盘。前世爷爷也拍过他的肩膀，是在他爸那个服装店快撑不住的时候，爷爷说了一句日子总会好的。
那时候他觉得总会好的是一句空话，后来才知道不是；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只是好起来的不是那间服装店，是他自己慢慢学会了不指望。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他不用学会不指望。他只是想让父母在家的时候多一点。
你还没起来的时候，听你外婆说，你弹琴了？而且现在弹钢琴弹得比以前好了。爷爷忽然问。
我只是突然想弹弹琴了。
想弹就弹。爷爷说，自己觉得做什么开心，就做下去。不过不用想着你爸说的高端典雅了。
尤默笑了笑。他能想象父亲那一代人是什么样的，觉得弹钢琴是高端、贵气干的事，自己不会也不强求，但到了儿子这一辈，又想给最好的。
这种逻辑说不上有什么道理，但这或许就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
奶奶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边上坐下。听见爷爷在聊弹琴的事，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爸那个人，小时候自己没学过，长大倒是知道让你这个小儿子学。当年他给你和你哥，连名字都给取劈叉了。
尤默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哥生下来的时候，你爸跑去派出所上户口。本来想的名字叫——勇敢的勇。那时候你爸还说，以后再生一个，叫，谋略的谋。有勇有谋
尤默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爸发音没说好，派出所那个工作人员字又写得快，把写成了。你爸拿着户口本回去一看——尤用。你妈当时就笑，说也行，还好是姓，不然取个、的，天天被同学笑话。
外公在阳台上补了一句：你哥后来跟我说，他小时候自我介绍，别人都说你这名字，你爸妈也太务实了
那我呢？尤默问。
你啊，奶奶笑得更厉害了，你爸本来想坚持的。你妈说不好听，搞这么算计干嘛。商量了半天，最后取了——幽默的默。你妈希望你开朗一点，不像你爸那么闷。
尤默低头想了一下。尤用，尤默。有用和幽默。前世他一直没想过这两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现在听奶奶讲，才觉得这两个名字里塞满了东西，父亲的权衡、母亲的直率、派出所窗口的一次手误，还有一家人对这两个孩子所有的期待。
两个本来要叫有勇有谋的兄弟，最后成了和。歪打正着，也还行。
你爸后来还翻字典想给你改回去，翻了好几天。奶奶说，最后自己放弃了，说改了也不一定叫得顺，算了
他连字典都翻了，就没顺手翻一翻我哥那个错别字？
你哥那个已经上户口了。改不了。你爸说，错就错吧，有用比有勇实用。
尤默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傍晚，四个老人一起回去了。外公走的时候还在和爷爷念叨那步悔棋的事，说下一盘一定赢回来。奶奶往冰箱里塞了两盒饺子，说够他吃一周的。外婆把家里的卫生都收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