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大年初一。
尤默睡到八点多才醒,客厅里爸妈早就忙开了。他洗漱完,吃了早餐后,也没在外面多晃,钻回自己卧室。
他点开文档,准备把昨天小姑交代的留学申请的材料准备准备。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半天。个人陈述这东西,留学资料里面最不好弄的一个。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出国学音乐,人家要的不是漂亮话,是你真练过、真想过。
陈述得让人看出一条线,从啥时候起、谁带的、一路干了啥、想往哪走。
他落下一行开头:本人从七岁起,开始跟着老师学弹钢琴。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前世他只是个老老实实听歌的人,把别人的旋律循环到烂熟,从没想过自己能写出点什么。
这辈子倒好,七岁就被按在琴凳上,跟着老师一句一句抠指法,手指比脑子先认了路,像是天生就该弹钢琴的。
更不能提 At Emo way,一个字都不提。那层皮是他的底,暂时还不能暴露。真要露这个号,也没必要去SNU 音乐学院了。
顺着那条线,他写下去:练琴之外,替自家路途服饰的用户共创活动弹过几段 demo,在校也参加过小型演奏分享。全是真的,只是把名号抹得干干净净。
最后末尾补了一句:想在一个认真做音乐的环境里,好好学习,安安静静做音乐。
写完了,自己读一遍,平实,不花哨,像他自个的。
作品集,费的事就多一点。
出国读音乐,材料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得附一张曲目单,曲名、作曲家、时长、年份、是不是自己写的,一样不能少;录音也得干净,不能拿手机对着琴瞎录一版就投。
他直接越过At Emo way这个名下的两个作品,挑了几段的。
按曲目单的格式,标好:自写的钢琴小品(自创,标好创作年份)、练过的古典片段(标上作曲家跟曲名)还有一段没署过名的即兴。
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眼下正经事,是把留学申请的材料准备齐。到时候可以让小姑带到首尔去提交。
快到午饭,妈在厨房忙活,尤默过去搭手。
案板上的鱼刚出锅,妈拿筷子拨了拨,最后一筷子没夹---这口留着,年年有余。
她头也不抬,初一这扫帚谁也别碰啊!别到时候,财气扫跑了,你爸得念叨我一整年。
爸在客厅摆圆桌,闻言回头笑了起来:我念叨?你自个儿去年初一不也扫了,我也没说啥啊。
尤默在旁边认真听着,没敢插话,怕惹火上身。
午饭过后,尤默按老规矩拎了两盒茶叶出门。大年初一,按照晋江习俗,得给长辈拜年。
骑车上街十分钟就到爷爷奶奶家,他喊一声爷爷、奶奶,新年好,奶奶从灶边探出头,塞他一把糖:默仔来啦,快进来吃口甜的。
外公外婆那头也去了一趟,外婆拉着他的手念又长高了,顺带着,还往兜里塞了红包。
拜年他从小跑惯了,加上嘴甜,长辈们就爱听那一声新年好。
拜完回来,天还亮着,他回房歪了会儿。
大伯、小叔、大姑、小姑几家人从下午四五点就陆续上门了,这世每年初一都是在尤爱国家里聚聚。
前面零几年的时候,还是在爷爷奶奶家,后面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加上大年三十已经忙了一顿,后面就都改在尤爱国家了。
尤爱国见到兄弟姐妹进门,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挨个迎进门。
大伯一家先到,伯母沈丽华还拎着两盒北京的点心,堂哥阳阳、堂妹悦悦、堂弟晨晨跟在他们身后。
大伯话不多,进门先尤默兜里塞了个大红包:默仔,新年好。你这看着又长高了吧。
伯母笑着补:可不是,去年这裤脚还长一截呢。
阳阳在旁边起哄:中午去爷爷家的时候,爷爷就偏心。现在爸您给默仔这红包又是给最大份的。
大伯拍了下他后脑勺,难得笑了下。
尤默不知道说啥,摸了摸兜,跟着笑了一下。
紧跟着小叔尤爱军一家也进了门,小婶何敏牵着堂妹雯雯,堂哥朗朗、堂弟峻峻跟在后头。
小叔看到尤默也在门口迎接,爽朗一笑,粤普混着:默仔!小叔呢趟带咗新款鞋,过两日比你看。
堂妹躲在婶婶后头探脑袋:默哥,到时候我也要看爸给你带的鞋。
小叔顺手揉了揉她头,又拍了下尤默肩:都有,到时候你俩慢慢挑,看中哪个拿哪个。
大姑一家紧跟着风风火火进了门,姑父陈志远提着腊肉香肠,表哥骏骏、表姐瑶瑶、表弟澈澈跟在后面。
大姑一眼瞧见李薇薇一个人在忙活,冲哥哥尤爱国开火:你这人,除了赚钱啥也不会,过年还让薇薇一个人忙,也不搭搭手。
李薇薇笑着接:大姐,你别光说我,每次去你家,你自己手上也没闲着。
听到这话,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小姑带着小女儿念念是最晚到的,小姑父今年比较忙,一个人留在首尔,今年过年没回晋江。
念念凑到尤默身边,喊了声,还把兜里揣了一天的水果糖,给他塞了一颗:给你留了一天的。
小姑挨着尤默旁边坐下,凑近他:资料准备怎么样了,到时候搞好了拿给我。去了别怕,我和你姑父都在那边。
尤默了声。
尤爱国笑着把客人一个个迎进门,把圆桌摆开,挨个给几个兄弟斟上酒。
小叔这时,最起劲,举杯冲尤默说:默仔,来,跟小叔碰一个!
尤默端起杯橙汁。
大伯瞅见乐了:啊军,默仔还在高中,这次就喝果汁。不过明年过年18了,到时候一起喝点。
大姑接上话茬:就是,默仔,可别学你爸年轻那会儿喝酒,每次两杯就上头。
一桌子人都笑开,尤默举着杯子挨个和长辈们碰了一圈。
电视一直开着,放着《我是歌手》第二季。第四期回看,邓紫棋坐在钢琴前,十指落下,琴音铺开。爸原本在剥橘子,抬眼瞅了两秒:哎,这丫头弹琴可以啊。
哥接话:默仔不也会弹吗?你之前老说他实力强来着,他那手指头弹起来的劲儿,跟这姑娘差不多。
尤默正端着杯子,装没听见,不接茬。
前世他只在屏幕外听,这辈子自己也能坐到琴前,被人拿来跟节目上的人相比,一时竟有点不真实。
实力强个啥。他嘟囔,我就随便弹弹。
李薇薇笑:随便弹弹能把你爸听的一愣一愣的?
尤默借口“回个同学消息”,低头划开备用机。他迅速切到“At Emo way”那个小号。
点进第四期回看的评论区,飞快打了一行字:「这版钢琴编得很好,钢琴solo太酷了。」
发完,他拇指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没几秒,底下就弹出一条回复:「卧槽,活捉新鲜的At Emo way ,居然冒泡了!你在全球都红透半边天了,居然来评邓紫棋?」
尤默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条带着认证标的回复紧跟着从楼里冒了出来。头像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邓紫棋 GEm”。
「谢谢你的点评!你的歌我每首都循环过,能被你喜欢,真是受宠若惊」
尤默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下,邓紫棋,她的歌前世他循环过无数遍,居然回了他这个小号。
而且回复这么快,网瘾这么大的么?他没点进她的主页,只把那句回复反复看了两遍,嘴角没绷住,动了下。
家人只当他在跟哪个同学发消息唠嗑,谁也没往屏幕上多瞅一眼。
正说着,第五期的直播开始了。
满屏弹幕刷得飞起,一家人围着看热闹,尤默这回没再玩手机了,就着杯里的橙汁,和家人一起安安静静把节目看完。
一家人都聊到了快11点才散。尤默先是跟着父母送走一屋子长辈,然后帮着母亲把碗碟收进厨房,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开备用机。
他前几天已经把准备和霉霉合作的第一首的词曲框架搭了出来,也就是前世的《exile》,霉霉最精妙、最令人心碎的对唱作品之一。
这回让它提前出世,换成尤默和霉霉合唱,尤默准备先发一稿过去,看看霉霉的意思,看看要不要修改。
点开对话框,他手指飞快:「给你看个东西。我写了首歌的框架,叫《exile》。」
地球那头是白天,霉霉回得倒快:「新年快乐!什么歌,说来听听?」
「讲的是一段恋情,俩人沟通全坏了。开头是男方,我唱的那段,他站那儿把心里话一句句往外倒,可对面压根没在听。」
「然后呢?」
「第二段换你,女方角度。你把委屈也讲一遍,可你讲的跟他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俩因为沟通不良,把感情耗到头了。
到告别那幕,还是没法好好说一句,从头到尾都不同频,分手了也还是不倾听对方。」
霉霉回:「omG,这个画面感……两个明明都在乎的人,却从头到尾都对不上。这种永远说不通的悲剧感,我太喜欢了。」
尤默嘴角动了下,接着发:「编曲我这么想:整首从一段循环的钢琴和弦起,氛围压得低低的,像暴风雨来之前那阵闷。
咱俩声音先都收着,低沉、克制。每过一遍副歌,往上叠一层,弦乐涌进来,和声变厚。」
「到桥段突然拔高,我用那把沙哑的假声狠嘶一下,你同时在高音区炸开。」
「最狠的是结尾,最后那遍不是在合唱,是在互相争辩,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
音乐在最高点戛然而止,就剩钢琴余音拖着,像两句话都没说完,悬在半空。」
「整首歌,说到底就是那句 You were my town, now Im in exile(你曾是我向往已久的世外桃源,此刻看着你渐行渐远,自我放逐)。两个人谁都没做错什么,就是没听清彼此,从此回不去了。」
霉霉:「Emo,你的这个编排特别好。你那边现在大半夜了吧?早点去睡哈,不用管我,我慢慢看,看完了,我给你留言。」
尤默看着那行字,想起 exile 这词的意思。
一个流亡的人,走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站在悬崖边,想知道一切怎么就走到了这么错、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