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2014年2月4日,中午。
阿用、默仔。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尤爱国吃午饭的时候,看着尤用和尤默说道,阿用,你7月就结婚了;默仔,9月也要去首尔留学了。
我想趁着现在正月不是很忙,我们一家先去香港,给小李和阿用的首饰先挑了。然后带着你们去一趟利物浦。
自从收购之后,也没带你们两个去过。正好2月8日英超榜首大战,我们爷三一起去现场看看。
尤用先反应过来:爸,你动真格的?这节骨眼上——
我给你小叔说了,厂子开业让他先帮忙看看。尤爱国截住他,然后订货会的话,已经通知挪到正月十五以后。先吃饭,吃完再说。
尤默扒着饭,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个爸,一年到头开会开到人都发木,赚钱是本能,休假是天方夜谭。这辈子他记事以来,还从没见老头为哪件事把订货会往后挪过。
唯独一样东西能让他放松的就是足球,2010年跟芬威一块儿把球队买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当他疯了;这些年家里的电视机遇上红军的球,也从来都是只看利物浦的比赛,这是没得商量的。
可老头这会儿脸上什么也没有,只低头舀汤。
阿用、默仔,我就不去利物浦了。我喊了你小婶和你二姨,
李薇薇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我和你们一起坐飞机到香港,你们在香港转机,我和她们带着小李一起在香港逛逛,把你结婚的金银首饰先买了。
尤默听得心里直乐。有二姨李秀兰和小婶何敏这个当地人,妈和未来嫂子的香港行是没有半点问题了。
李萍在旁边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嘴角却翘着。尤默看在眼里,替他哥默哀三秒:这哪是买首饰,这是妈借着挑金镯,正正经经把未来儿媳往家里领呢。
我……尤默刚要开口,尤爱国已经把护照推到他面前。
老头说,默仔,你对足球的了解比你哥还多,这次带你去现场见识见识你爸旗下的红军利物浦。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出发,从晋江直飞香港,落地时天刚擦黑。维多利亚港的灯都亮了起来,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上。
尤默拖着箱子跟在后头,把帽衫的兜帽拉了起来。
二姨和小婶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二姨一见李萍,上下打量三秒,直接拍板:这姑娘我看行。姐姐你们眼光很好啊。
小婶挽住李薇薇的一条胳膊:嫂子,跟着我来,这边我都很熟的。这次我带着你和你儿媳妇好好逛逛。
金铺一条街,柜台玻璃底下金灿灿铺成一片。李萍先试了只细金镯,抬手在灯下转了转,光顺着腕子滑,碎碎的,亮得晃眼。
“这个衬你,戴上好看。”李薇薇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眼,挺满意,“好东西得挑个不过时的,到时候压箱底也值。”
二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小婶咬耳朵,话里带着笑:“姐夫这辈子就这么点情趣,给儿媳买金子还得让老婆帮忙挑。自己倒是带着儿子去现场看比赛了。”
小婶直接笑得直不起腰。
尤用站了一个多钟头,脸已经木了。到了第二家店门口,他低头看看表,从钱包里抽出卡,往李萍手里一塞。
“卡在这儿,随便刷。”
李萍愣了下:“你就这么走了?”
“我和爸他们先走了,卡你留着。”尤用一脸壮烈,“别把卡刷爆了,稍微给我留一点。”
李萍笑着捶了他一下。李薇薇在旁边冷冷地递了一句:“阿用,你弟都比你有耐心。”
尤默正靠在门框上装死,闻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从头到尾,尤爱国没进过一家店。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不紧不慢地抽了半根烟,看见儿子从店门里晃出来,才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石米里。
“车到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走吧。”
香港飞伦敦,国泰的夜航,凌晨0点20起飞,13个钟头横穿亚欧。
尤默靠窗,中间是尤用,过道那侧坐着尤爱国。
机舱灯光一暗,老头把眼罩往下一拉,胳膊往胸前一抱,不出两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这是爸这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天塌下来,在飞机上也能睡得着。
尤用倒是精神得很。一沓文件摊在膝上,一页页翻过去,签字笔在纸边划拉个不停。
哥,你带的都是什么?尤默凑过去瞥了一眼。
接待流程,参观安排,还有联名的初步意向。尤用头也不抬,爸让我顺手把话递过去,路途和俱乐部这条线,今年得往前推一步。
他顿了顿,哪像你?你只需要当那个老板的小儿子,站那儿好看就行。
我这么好使唤?
你不用张嘴,人家自然客气。尤用把笔一收,斜他一眼,压低声音,跟你那小号一个道理,你什么都不说,人家自己就替你编好了。
尤默眼皮一跳,猛地朝父亲那边扫了一眼。
老头眼罩戴得端端正正,胸口起伏均匀,一动不动。
尤默松了口气,回身踹了尤用一脚:有用哥,闭嘴。少说点。
尤用见尤默急眼了,马上把毯子往上一拉,嘴上说着,睡了,睡了。
过道那侧,眼罩底下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尤默望着舷窗外的黑。云海底下是茫茫一片,时差一点点往前拨。
他心里那点不真实又冒了头:前世他连出省都少,一辈子攒的假期加起来不够飞一趟欧洲;重生到这辈子头一趟出远门,就是跟着老爸去看自家的球队。
英国时间清晨六点一刻,飞机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
出关、取行李,尤用领着走机场快线进市区,再转尤斯顿火车站。月台上的标识写着「Liverpool」,红色的字,在冷白灯光下扎眼得很。
两个多钟头。尤用买了票,到了地头有人接车。
我们怎么不直接从香港飞利物浦?尤默问。
利物浦那机场小,尤用说,一年到头,全是飞欧洲兜圈的短程线,中国来的没有直飞。只能先落伦敦,再换火车。
尤爱国灌了半杯咖啡,忽然接了一句:我第一次到利物浦看球是在2006年,当时我一个人,拎着个包,也是坐的这趟车。
尤默扭头看他。老头没往下说,把杯子扣在小桌上。
火车驶出伦敦,窗外从灰蒙蒙的城郊,一点点换成英格兰西北的绿和雨。尤默歪着头看,雨水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水痕。
火车过午抵达利物浦莱姆街站。出了站,冷风夹着雨丝扑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举着写有「You Family」的牌子。
车穿过利物浦的街道。默西河岸边的码头区亮着灯,红砖老仓库改成的旅馆一家挨一家,河面上泊着锈色的船。
车停在安菲尔德球场外的接待口。二月的白天短,天已经沉下来,球场外的纪念品店还亮着,围巾和红旗在风里抖。
尤默隔着车窗看那红砖墙,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安菲尔德,真站在跟前,比镜头里矮,也旧,可就是有种说不清的分量。
会客室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偏瘦的男人站起来。他穿着利物浦的红色外套,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一抬,还是当年在禁区里转身抽射的凌厉。
You,好久不见!他张开胳膊。
肯尼,好久不见。尤爱国上前抱了一下,用不算流利但很稳的英文说,这回我把两个儿子都带过来了。
我是肯尼·达格利什。老人转过身,先跟尤用握手,又弯下腰打量尤默,尤,这是你小儿子?眉眼和你爸一样的,看着也没你爸那么闷。
肯尼,他比我更闷。尤爱国说。
尤默叫了声达格利什先生。
他打量这位传奇,前世只在集锦里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这会儿真人站在跟前,看着瘦,但是特别有精神,握手也很有力。
明天上午我带你们转球场,达格利什说,更衣室、通道、草皮,都走一遍。比赛日--他冲尤爱国眨眨眼,已经安排好包间了。尤,你都多久没来主场看比赛了?
尤爱国算了算:一年多了,去年太忙了,所以这次还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过来了。
那今年补上。这个赛季我们有机会,这场赢了,距离榜首就不差多少了。
当晚他们住进俱乐部安排的酒店,就在码头区,窗外能看见默西河的灯。
尤默冲完澡,趴在窗台上看利物浦的雨。家族群里,妈发了张金铺柜台的照片,配文给小李挑的。
大姑立刻在下头刷起来:哎哟,这镯子好看!搭着小李,也显得有福气!小叔跟着起哄,还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尤默打开门,看到尤爱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进来递给他一瓶,自己走到窗边站着,看了半天河。
明天上午看完球场,老头说,带你在这城里走走。
看什么?这城里还有啥好看的?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尤爱国背对着他,这城一半是球,一半是披头士。既然来了,就都看看。
尤默捏着那瓶水,没马上应声。
窗外,默西河的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台备用机里没写完的《exile》,想起 At Emo way 那个红透半边天、却谁也不知道是他的号。
前世的听众,这辈子的少东家,此刻站在几万公里外、一座以音乐和足球同时着名的城里,跟老爸一块儿看雨。
好啊。他说。
尤爱国了一声,把窗帘拉上,出去了。
窗外利物浦的雨,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