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8 日，周六。利物浦的雨一上午都没停，到了正午还淅淅沥沥。
英伦三岛永远都在雨季，尤其是在西北地区。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停。
尤默还是穿的那件帽衫，这次在外头罩了件羽绒服。
出门前尤用瞄了眼尤爱国的那条围巾：爸，纪念品店有新的。
这条还能用。
这条都起毛了，别到时候球迷嫌弃你这个老板穷。
起毛才叫用过，才显得我是老球迷。尤爱国把围巾往里掖了掖，先一步走了出去。
达格利什作陪的包厢在安菲尔德主看台一侧，玻璃隔开球场，却又近得能听见草皮上的喊。老人早在里头坐着了，见他们来，招手：位置留好了，正对球员通道。
今天对谁？尤用替弟弟确认了一句。
阿森纳。达格利什说，联赛第一。
尤爱国了一声，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得笔直。
尤默在旁边坐下，没吭声。前世这场的集锦他看过不止一遍，利物浦主场撕领头羊，开场20分钟4：0，是这支红军整个赛季最高光的开场之一。
他当然不会说破，只把目光慢慢铺到场子里：湿漉漉的草皮，两队门将在热身，看台上一层叠一层的红，和远处客队那片零落的白。,
作为这轮英超的重头戏，英超官方为了向东亚市场转播，把比赛开球时间定在12点45，英国刚过正午。
地球那头，北京时间正好是晚上8点45，国内球迷正好刚吃完晚饭，看完还不影响休息。
安菲尔德这儿，天光还敞亮着。
球员出场前，看台唱起了 YNwA。
几万人的嗓子合在一块儿，从看台底涌上来，撞在安菲尔德的红砖墙上，又弹回每个人耳朵里。
尤爱国站了起来。
他把手撑在栏杆上，跟着唱。调子跑得不轻，英文咬得也糙，可他一句没落，从头唱到尾。
尤默侧头看着老头的侧脸，没想到那张一年到头在会议桌后头绷着的脸，这会儿松了，眼睛紧紧地望着球场那头。
唱到at the end of the storm，老头的嗓子哑了半格。
尤用也站了起来，跟着哼了两句，哼得比爸还不着调。
尤默没唱。他就那么坐着，仰头看这父子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歌跟爸焊在鞋舌上的那句口号是一个模子，人走在外头，怕的不是累，是没人陪。
可几万个人一起唱，就谁也不孤单了。他一个藏惯了的人，这会儿竟有点羡慕这种明晃晃地不孤单。
歌毕。尤爱国坐下，摸了把脸：风大。
包厢里的玻璃关得严严实实。
尤用识趣地什么也没说。尤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忍住了。
来了。达格利什说。
球员通道口先出来的是裁判组，黑衣居中。紧跟着两队队长并肩走出，红军这边杰拉德，臂上缠着队长袖标；阿森纳白衣那头是阿尔特塔。
门将跟在队长身后，米尼奥莱提着手套，对面什琴斯尼垂着手。再往后才是其余球员：苏亚雷斯、斯图里奇、斯特林、库蒂尼奥，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裁判哨响。
第 55 秒，利物浦领先。
苏亚雷斯在左边被放倒，杰拉德主罚任意球送进禁区，斯克尔特尔抢前点，膝盖一磕，球进门。尤默脑子里同时蹦出两个字---「果然」。
前世他看过这场球的集锦，知道开场不到一分钟就丢、阿森纳这场要被大比分屠杀。
可真坐到场内，看那片白花花的客队防线在55秒里就被撕开，他还是被惊了一下：原来现场比集锦快那么多，快得人来不及反应。
尤爱国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栏杆上，的一声脆响，惊得尤用一哆嗦。
老头嗓门都劈了：进---了！！
那双常年绷在会议桌后的眼睛，这会儿也亮得吓人，手还死死按在栏杆上没拿下来。
达格利什笑：斯蒂芬的传球，一直以来都很准。
第九分钟，又是杰拉德角球，又是斯克尔特尔，头球一点，2：0。
尤默往椅背上一靠，用中文嘀咕：又是杰拉德角球，又是斯克尔特尔，俩定位球一个套路，阿森纳这防空跟纸糊似的。
尤用听得乐了：你倒看得门清。
尤默转头，换英文跟达格利什说了句，语气挺专业：two set-pieces, same routine. Arsenals aerial defending is wide open.
达格利什挑了下眉，上下打量这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小子：你懂球？
随便看。尤默低头，把兜帽往上拉了拉。
旁边老爸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撑着栏杆往前探，那件旧围巾从椅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谁也没顾上捡。
默仔，尤爱国头也不回，看着。这就是我当年为什么买利物浦。
在看着呢。尤默说。
第十五分钟，库蒂尼奥直塞，苏亚雷斯横敲，斯特林小禁区一推，3：0。第19分钟，斯图里奇接库蒂尼奥的球，左路趟过两人，左脚一记，4：0。
看台已经疯了。达格利什站起来鼓掌，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场边的大屏幕忽然亮了一瞬，转播信号切了过来，镜头对准主看台这一侧的包厢。
这一下切得巧。4：0，看台上的红军球迷正山呼海啸，镜头顺着这股劲，扫到了包厢里那两个站着的白发老头。
尤爱国还站着，旧围巾搭在肩头，整个人往前探着看球场里；达格利什在他旁边鼓着掌。
两人出现在大屏幕的时候，看台底下竟跟着爆出一阵掌声，几万球迷认得那是自家的，也认得尤爱国这位把球队买下来的老板。
现在大比分领先，这赛季又有机会拿到还没拿过的英超联赛冠军，主场球迷也不吝啬把掌声是给到达格利什爵士和球队老板。
镜头切包厢了。尤用捅了捅弟弟。
尤默正巧把兜帽往上拉了拉，侧过头跟哥说话：掌声是给老爷子和爸的，又不是给你，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他这一侧头、一拉帽檐，镜头扫过来时，屏幕上定格的却是一张四人同框：尤爱国在前，达格利什在侧。
尤默半侧着身、帽檐压得低低的，正侧身跟哥哥说话，侧脸只露出一线，像是压根没在意镜头。安静、克制，跟底下几万人的疯劲儿像两个世界。
导播没急着切走，镜头在三人脸上多停了两秒。
而就在这两秒里，尤用肩头耷着一根耳机线，手机里正开着国内转播。詹俊的声音从他耳塞里漏出一点，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我们看到转播给了主看台包厢一个特写。
站在最前面的，是利物浦老板、来自中国的尤爱国先生；他左手边的，是红军传奇达格利什爵士。右手边的是尤先生长子、路途少东家尤用，这次父子二人一起来到了现场。
今天利物浦主场4：0领先阿森纳，看台上这阵掌声，是球迷献给这三位的。
尤用的名字被清清楚楚报了出来。他是路途的太子，加上现在跨境电商做的红红火火，也上过新闻频道，解说报他理所当然。
唯独没提那个侧着身、帽檐压低的年轻人，尤爱国以前很少带尤默出席活动，除了那些家里的亲戚，解说自然不认识，只当是尤爱国家的哪个小辈。
尤用把耳机摘了一只，凑到弟弟耳边：詹俊连我名字都报了，就你漏了。
尤默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没吭声，心里却有点想笑，他一个闷了半辈子、连脸都不肯露的人，头一回上转播，纯属刚好拉了兜帽跟哥说话，被镜头顺手框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