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用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看台,忽然低声冒出一句:这一场球现场观众几万人,每周就为了这90分钟。
尤默顺着哥的话,也望着底下那片沸腾的看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看过的村超,那些贵州村寨泥巴场地上踢球的老少,没转播没大牌,照样把全村人的魂儿踢活了。
他转过头,用中文跟尤用、也跟一旁的尤爱国说:这就是英国足球的氛围。你看底下这几万人,不是来看球星,是来朝圣的;可咱国内,足球一直停在电视里,离普通人太远。
爸,哥,我在想,咱家路途能不能把足球往下沉?咱们当主办方,先一步把这些比赛组织起来,先在晋江、泉城本地推起来。
尤爱国听到这儿,回头看了小儿子一眼,没打断。
尤默接着说:现在国内都知道我们和利物浦的关系,我们还可以跟利物浦合作,低年级的好苗子,咱们挑出来,给个去利物浦试训的机会。
村或镇为单位的比赛,决赛挑在休赛期,我们可以邀请利物浦的球星过去颁奖啥的,给排名前列球队近距离和球星接触的机会。
这种比赛,组织成本低,可回报高,名声、青训、品牌能一把全捞着。我们也可以更近一步推进与市政、文旅的合作,还能让全城全省的人参与进来。
对于球迷来说,不管技术含量怎么样,到时候不会比中超现在那些烧钱的就看几个外援踢的精彩程度差。而且对于自己村镇的队伍比赛,参与感也会更强烈,也会实在很多。
尤用挑了下眉:你这是看完一场球,连咱家生意都规划到青训了。感觉你比我适合当路途总经理,我还是专门去搞我的跨境电商。
尤默没接哥的调侃。他转回头,盯着场上那几个跑不死的小子,心里那点上辈子早就知道的得意,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
一开始他还是个隔着屏幕看过无数遍的旁观者,可这一刻,集锦只剪高光,现场却有汗、有喘气、有草屑飞起来糊在袜子上。
他前世只是个听歌的人,这辈子自己会弹、会写,可真站到场边,看别人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还是忍不住被卷了进去。
其实在第四个球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攥紧了扶手,嗓子眼里压着一声没喊出来的。
「这赛季的红军,跑起来是真的不要命,」他想着,「前世我记得,这拨人最后差一点就拿冠军了,就差那么一口气。」
这个念头他只在心里转。差一口气的事,说出口不吉利。
下半场第51分钟,斯特林又进一个,5:0。尤默看着比分牌,有点想笑:老头从第二个球开始就没坐下过,这会儿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是看着他攥着的拳头,显然也不是真正平静了。
尤默盯着场上跑了半场的杰拉德,用中文跟哥说:这比分,下半场该多轮换,让队长这种老将多休息。
他转头,换英文跟达格利什聊:with this lead, maybe rotate the veterans in the second half — Stevens been covering a lot, give him a breather.
达格利什点点头:re managing his minutes. he wants to play every minute, though. 顿了顿,又看向尤默,你比好多评论员看得准。
尤默没接话,只笑了笑。
阿森纳没崩到底。第68分钟,杰拉德在禁区里绊了张伯伦,阿尔特塔主罚点球,扳回一个,5:1。
尤默挑了下眉,用中文嘀咕:队长这下亲手送了个点。顿了顿,又换英文跟达格利什半开玩笑:Your captain just gifted them a penalty, Kenny.
达格利什耸耸肩,笑得无奈:他有时候太想赢。
终场哨响,5:1。安菲尔德的午后,被吼声掀翻。
尤爱国弯腰把地上那条围巾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围回脖子上。他转过身,一只手搭在尤用肩上,另一只手把尤默勾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
老头没说话,就那么搂了几秒。
尤默被那只手按着,忽然发现老爸的手在抖,毕竟拍了一场的栏杆。如果他的手不抖,尤默都想怀疑老头是不是练了铁砂掌的绝学。
达格利什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尤爱国的背:尤,你这老板,今天看爽了吧。
尤爱国笑了。这一路上尤默头一回看见他笑成这样,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
值了。老头说,一年才回来一次,这次值了。
尤默站在包厢玻璃前,看底下几万人不肯走,还在唱。雨早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光出现的时机也刚刚好。
他忽然很轻地想:前世他隔着屏幕听 YNwA 起鸡皮疙瘩,这会儿站在这里,鸡皮疙瘩还是起来了,有些东西,真不真,身体反应最清楚。
这场赢完,红军要连胜十来场。可惜,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他没说。有些未来,留着当秘密,比说破更有意思。
回去的通道里,尤用忽然斜了尤默一眼:默仔,这大比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从头到尾坐得跟看电视似的。
尤默把兜帽拉起来,遮住笑:我不知道啊!我就会弹钢琴。
尤用了一声,没拆台。
达格利什走在前头回头笑:尤默这小家伙沉得住气,很适合搞音乐。
尤爱国接了一句:和他妈的性格一样,比较沉稳也这样。
尤爱国脚步顿了顿,像是被自己那句话勾起了什么。他侧头看小儿子,忽然说:你小时候,我倒是真带你踢过球。
尤默抬眼。
五六岁那会儿,厂子后头那块空地,老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给你从厂里拿了一双小号碎钉鞋,红底的。你跑不利索,净绊自己脚,可每回把球盘过两个罐头瓶子,就跟得了冠军似的。
尤默想起来了,老爸弓着腰在前面慢悠悠带球,他在后头追得满头汗,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那时候他哪懂什么红军、什么 YNwA,只记得爸说过一句踢球这事儿,自己乐就行。
后来练了一阵,发现你不是那块料,尤爱国说,也就没往深了练。稍微踢过,谈不上精通,倒是你哥,接了我的班,逢周末就拉我去球场。
尤默把兜帽往上推了推,嘴角动了动:早不踢了。也就小时候随便练过两下,后面不是被安排练琴了吗?
当时你妈看你手指头灵,说培养气质,老头没回头,弹琴也好,有个喜欢的东西,就很好。
尤默望着通道尽头的光,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找一段还没写的旋律。
达格利什说,赛后带他们去接待区,见见球队和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