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周六，尤默还在床上赖着，楼下车喇叭响了两声。
他翻了个身没理，继续睡。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哥哥尤用的电话。
默仔，我已经到楼下了。快下楼。
尤默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楼下停着哥那辆黑色奔驰，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三月的晋江已经回暖了，路边的木棉花开了。
他套了件卫衣下楼。拉开车门，尤用把副驾上的一袋芒果干扔到后座。我在深圳机场买的。你嫂子推荐说这个牌子好吃，你试试。
一大早从深圳飞回来就为了给我袋芒果干？
你是不是还没醒呢？还在做梦？尤用发动了车，是上回你说的直播那个点子，等下我们去总部，展开说说，下午爸也回来了。
路途总部的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叠村超的筹备物料，小叔尤爱军从广州发过来的赞助清单、场地照片、参赛队伍名单。
开幕定在4月12号，场地则选在泉州下面一个镇的旧球场，翻新工程已经进场了。
也通过达格利什帮忙牵线，在利物浦找了一个三人的赛事组织团队过来，2月底就到了，这时候正在培训本地的工作人员。
尤默翻了翻那叠照片。球场边堆着几筐橙子，竹筐上贴着皱巴巴的价签「十块三斤」。
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哥。你看这个。
尤用凑过来看了一眼。橙子。怎么了？
这些橙子，在球场边上堆着，看球的人路过可能会买两斤，但每个人最多也就买两三斤了。果农蹲球场边一天卖不出几筐，价签还会越压越低。尤其是在村镇里面，毕竟家里可能自己也有种。
尤默把照片转过来对着尤用，但如果有人在手机镜头前面，把这些橙子切开，对着屏幕说永春芦柑，皮薄汁多，产地直发，比超市新鲜三成。
不用拼价格，卖的是品质和直达。果农能多卖多赚，不会滞销，城里人也能吃上产地直发的新鲜水果。
尤用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你是说，上次说的那个直播，拿村超当入口？
不完全是。尤默把照片放回桌上，村超是村超，直播是直播。这是两个单独的项目，但可以互相融。村超聚人气，直播卖特产。
人来了，看见好东西，顺手就在直播间下单。反过来，直播把特产卖出去了，更多人会来看村超。
他拿起笔，在会议桌上的白纸板上画了两个圈。
左边这个是村超。组织泉城本地各镇各村打比赛，把足球下沉到村镇去。这个大体的框架已经搭好了。
我们路途的角色主要是三块，第一个是已经完成大部分工作的赛事组织方，组织好比赛，出方案和赛事运营；
第二个是装备赞助商，所有的球队的队服和球鞋，我们路途全部提供；最后一个就是奖品提供方，我们路途可以出赛事的奖金和路途消费劵给到比赛的优胜者。
但台前的热闹不能全靠路途砸钱做，也得让村民自己一起行动起来。
每个村镇的比赛队伍都应该是由村民自己组建，啦啦队也是一样，中场表演就可以是各镇自己组织的锣鼓、木偶戏、拍胸舞。
裁判则可以是退休的体育老师。让老百姓自己当主角，他们才会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比赛。
现在中超一个外援转会费动不动几千万，球票越卖越贵，离普通人越来越远。村超则完全相反，场地是旧的，平常的比赛奖品可以是两头猪。
踢球的是隔壁种芦柑的老王，看球的是村里带孙子的大妈。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让足球回归到他原本的样子。
右边这个是直播带货。他在第二个圈里写了四个字：农产品上行。
拿村超的一部分流量，导入到卖货的直播间。不是边比赛边卖，而且把直播放在比赛前后或者中场休息的时候，也可以在村超账号底下开单独的直播间。
卖的货从哪来？我们先从晋江开始，从泉城开始，把当地特色的永春芦柑、安溪铁观音、晋江紫菜、惠安鱼卷。
这些东西现在条件好了，也不是运不出去，而是知名度出不去。
拿我们这边特色姜母鸭来说，泉城家家户户都会做，街上走两步就有一家，本地人觉得稀松平常。但出了福建，没几个人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好吃。
外面的经销商不进货，外地游客来了才尝到一筷子。直播就是打开知名度，让成都人、北京人、东北人，隔着屏幕看见砂锅里滋滋冒油的姜母鸭，闻到那个姜香浓郁的鸭肉味。
他顿了顿，在直播那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乐经济。
还有一层。这个直播卖货，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应该是带着快乐的。果农自己上播，切开芦柑对着镜头笑，比任何专业主播都有说服力。
他不光是在卖东西，更是在跟城里人分享他种出来的好东西。城里人买到新鲜货会快乐，果农多赚了钱更快乐。
村超踢球的人快乐，看球的人快乐，买特产的人也快乐。所有的人都快乐有收获，我们这两个项目也就能成了。
尤用被尤默这套话术震惊的说不出话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圈。
去年底刚发了 4G 牌照。尤默在旁边又写了个，智能机正在往县里铺，流量费也在降。这个项目做好了，三年后说不定体量会比现在的路途还大。
尤用晃过神来，往后靠了靠。你等一下。这跟路途卖鞋有什么关系？
两条线。尤默指了指左边的圈，第一，村超。赛事运营起来了，每场比赛有个几万人看、几十万人在网上刷，路途作为组织方加赞助商，品牌是跟着一起涨的。不用花钱打广告，球场上的每件球衣每双鞋就是活的广告牌。
他指向右边。第二，直播。直播跑通了，后续就是路途自己的线上铺货渠道，在你自己手上掌控的。不用看平台脸色，不用给经销商返点。先拿农产品把路走通，然后鞋就能顺着这条路下去。
尤用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一个主播，一台手机，一个月工资加设备，算下来不到两万。他一边按一边念，等下我让小叔那边拉个数，一个县的农特产，光芦柑一年能有多少产量。
又按了几下。
如果能跑通，果农直接把东西卖给消费者，中间没有经销商抽成。我们不赚差价，路途出技术、出流量、出账号，做的是平台。
利润大头留在果农手里。对他们来说，多卖一箱是一箱。对我们来说，这条路一旦走通了，路途的品牌就跟着进了更多的家家户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尤默靠在椅背上，我们不是直接给果农发钱，而是给他们一个自己赚钱的工具。
直播间开起来了，他们会自己上播、自己讲产品、自己跟客户聊。以后这个账号就是他们自己的，也不用一直靠我们路途输血。
他把手机放下。先小规模试。拿村超的账号，开一个直播间。就卖晋江周边这几个镇的东西。跑不跑得通，都试了再说。
可以。另外，尤默在纸上又写了两个词：共同富裕、西部大开发。
西部大开发是国策，未来我们可以往西走，四川的猕猴桃、陕西的苹果、甘肃的百合，那些地方的农产品才真正缺一条出来的路。
先拿泉州把路修通，再把路铺过去。那时候就不是多卖几筐橙子了，是帮一个县把东西卖到全国。共同富裕说到底是让底层的人口袋鼓起来，这条路就是在做这个。
尤用盯着那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不去经商可惜了，还是你适合当总经理。
我也想躺平，还以为你已经弄好了。尤默叹了口气，说道：用哥，你继续努力，剩下的交给你了。
中午，尤爱国从广州飞回来，三个人在总部食堂吃饭。
尤用把直播公司的方案简单讲了一遍。尤爱国听完，筷子夹了块姜母鸭，嚼了两口。
能落地就干。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想了一下，别光画饼。做好决定，我们就先把晋江这几个镇跑通。
知道了，爸。
尤默扒了口饭，既然都定了，早点宣传。现在就可以把消息放出去，助农足球、乡镇对抗、每个队带着本地的特产上场。先把气氛炒起来。
前世他是 2016 年才在出租屋里刷到第一个直播间的，一个四川小姑娘，坐在自家果园里，举着一颗猕猴桃对着手机镜头说九块九包邮。
那时直播带货刚起步，所有人都在拼价格，果农越卖越亏。后来他才想明白，真正的好产品不应该是拼价格，应该是品质说话才对。
后来 2019 年，满屏都是助农直播。县长进直播间带货，央视跟进报道，农产品上行被写进了红头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