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晋江的春天还没暖透,晚上坐在屋里,膝盖上得搭条薄毯。
尤默靠在床头,韩语单词本摊在膝盖上。刚刚看了一下霉霉上的那期艾伦秀。
Ellen 先问新专辑,又问 exile 那个匿名合作者到底是谁。她摊手,I wish I could tell you. he wears a hoodie. thats all you get. 全场起哄。
Ellen 不放过,追问:听说中国粉丝给你起了个外号?
霉霉霉霉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是我的合作者告诉我的。他说中文里和美丽只差一个声调,所以一边是,一边听起来又像。我觉得这是最完美的外号。
尤默盯着屏幕。她说合作者的时候,眼睛往镜头瞥了一下,就像知道他会看这一段一样。
弹幕炸了:「At Emo way 还会教霉霉中文外号」
「这两个人到底有多熟」
「哈哈哈他好诚实」。
紧跟着就有人回过味来了,「等一下,At Emo way 连中文外号和的意思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北欧人吧?」
「中国人,绝对是中国人。」
「之前猜北欧人猜了那么久,结果人家可能就住在北京。」
尤默看着弹幕,嘴角翘了一下。北欧老头的梗从利物浦一路滚到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往对的方向猜了。不过只对了一半,他不在北京。而是在南边的晋江。
他把视频关掉。那个外号是他刚认识她不久时随口说的,没想到她不仅记住了,还拿到电视上讲了出来。也挺好得。
刚背到「?」(雨),窗外就下起来了细雨。他刚把单词本合上,屏幕上的通知栏弹出一条whatsApp的提示。
霉霉的私信「Emo,你在吗?」
他拿起手机。
「在。刚刚看了你访谈的那期艾伦秀。」
「你看了啊!我说你外号那段,还行吧?」
「很行的。霉霉,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Your teaching was good.」她发了个笑脸。
「Ellen 一直追问我你是谁。我差点就说漏嘴了。」
「说啥说漏了?」
「我差点说了你是个高中生。然后赶紧改口说,我是说,他很高。」
尤默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身高确实还算高的,也还行。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跳出来一行。
「我要来你的国家了。」
尤默盯着这行字,没立刻回。
「红巡演亚洲日程定了。五月三十号在上海。」
「恭喜。华国就一站?太少了。都满足不了你国内的粉丝。」
「目前就上海。亚洲其他城市还有东京和新加坡。」
「北京呢?广州呢?香港呢?」
「你是在帮我规划巡演吗,Emo?」
「就问问。场次太少了,下次多开几站。」
「谢谢。」她顿了一下,又跳出来一行。
「对了,exile 这周进 hot 100 前十了。」
尤默看着屏幕。前十。
「我想在上海站邀请你上台当我演唱会嘉宾。跟我一起唱 exile。」
尤默握着手机。窗外雨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用露脸。你可以戴着你的帽子。就像我们每次视频那样。」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6月初要高考。时间来不及。」
她那边顿了一下。
「oh. Right, the exam. I forgot.」
「下次一定。」
她回得很快。
「deal. Next tour.」
尤默靠在床头,盯着这三个英文单词,盯了很久。
她是不是以为是下一轮巡演?他的意思婉拒,说的其实是,下次再说。或者说,他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外面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珠慢慢往下滑。
其实他很想去。
不只是想去唱 exile。是想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几万人,跟她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唱一遍。town 和 crown,嘶吼和气声,从屏幕两头传到同一个舞台。
但他不能。
五月三十号。离高考不到10天。
就算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在最后冲刺的节骨眼上飞到上海,彩排,上台,再飞回来。他是咸鱼,不是疯子。
而且,就算没有高考,他也暂时也不会去。
不是不想露脸,他可以戴帽子、戴口罩、把帽檐压到最低。但那不够。红巡演的舞台有多大,Foxboro 那场 Youtube 上播了几千万次。
他上去,哪怕只露一个剪影,人们就会开始扒。扒那件帽衫,扒那个身高,扒那个嗓子里带着沙的低音。
一个查不出来的人,就是最大的谜题。这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流量。
一旦有人顺藤摸到晋江,哪怕只是一条模糊的线,他好不容易守住的咸鱼日子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校门口会有人蹲,走廊里会有人举手机,林伟不会再只叫他。
前世他见过。
见过私生跟着明星上飞机,见过粉丝在偶像家门口打地铺,见过一条热搜把一个人的日常拆的七零八落。
他上辈子只是个旁观者,光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这辈子轮到他自己了,他不想成为那个被拆解的人。
再退一步。就算没人扒,就算一切都是安全的,他也未必会去。他还没做好露面的准备。
咸鱼当惯了。躺在家里写歌录歌是一回事,穿上帽衫站到几万人面前的聚光灯下是另一回事。飞机、彩排、后台采访,光想想就觉得麻烦。
他其实挺想被人喜欢、被人呼喊的,但那一步要跨出去的距离,比从晋江飞上海远得多。算了,太麻烦了。
至于路途少东家,那是最次要的。他不缺舞台,不缺钱,不缺人认识。所以不急。以后再说吧。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上一页。她的「deal. Next tour.」还停在那里。
他没再回。
他说了高考。那是真话,五月确实在冲刺,确实走不开。但高考只是他能说出口的那一半。
另一半他没说,他怕暴露,怕咸鱼安静的日子被打扰,怕自己还没站到几万人面前的准备。
但真话也不能说。她理解不了。她从小生活在镜头底下,把被看见当成空气。她不会懂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那么深。
所以他发了「下次一定」。
她回了「deal.」
误会就误会吧。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taylor。」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虽然不能上台,但我可以再给你写一首歌。陪你度过美好的演唱会华国站。」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
「Really?」
「Really.」
「deal. Again.」
尤默看着这两个单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没有 exile 的对唱,没有 town 和 crown。只有她的声音,唱他写的词。算是一点弥补吧,虽然他自己不在台上。
遗憾还是遗憾。但这首歌,至少能替他去。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打开 Youtube。
霉霉这周上了一个打歌节目。舞台灯光暗下来,钢琴前奏响起,她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
I can see you standing, honey——
没有他的低音垫在底下,town 那句空了一块。bridge 那段也只有她的气声,没有嘶吼叠上去。她一个人唱完了整首。
评论区第一条:「wheres the guy?」
尤默把视频关掉。屏幕暗下来。
那首歌本来应该有两个人。下次吧。下次一定。
遗憾总是贯穿人生始终的。今晚看着屏幕里她一个人站在本该有两个人的舞台上,每一程都缺了点什么。
但缺了的那一块,不是空的。遗憾会推着你把下一首歌写得更认真,把下一次机会抓得更紧。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雨还在下,细得没有声音。
床头柜上,韩语单词本翻到的那页,「?」旁边还歪歪扭扭标了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