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答应霉霉的新歌,他把歌词和钢琴和弦框架发过去了。就一段钢琴前奏、几组和弦走向、一页半的歌词。
其余的交给她,她那边人员也会更专业。他把歌词和曲子做好,怎么唱怎么演绎就是她的事了。
看球的第二天晚上,父母正好出差了,尤默下晚自习后,骑了10分钟车到了录音室,进门后,他先换好装备,把帽衫的帽子拉上来,面罩戴好,然后坐到钢琴前面,把手机架在谱架上,开了视频。
霉霉那边几乎是秒接。她好像是在家里,背景是一面书架和半扇窗,她穿着一件洗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髻,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纸,看样子正在写东西。
「你在录音。」
「嗯。钢琴先录一遍。你听听看,哪里不对就喊停。」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champagne problems 的前奏很简单,几个分解和弦往下走,他弹得比原版慢一点,让每个音多挂了小半拍。
第一段主歌弹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她没喊停。眼睛盯着画面里的键盘,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是在默念歌词。
副歌。桥段。到尾奏的时候他收得很快,最后一个和弦不弹满,手抬起来,让剩下的泛音自己散掉。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钢琴太好了。是那种伤心,但不脆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不会为它哭。」
「钢琴曲就按这个来。你唱的时候不用全按照这个来,按你自己的感觉走。」
「bridge 那两句,one for the money, two for the show. 那是童谣,对吧?」
尤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欧美的童谣。「我不是从童谣里知道的,小时候看《猫和老鼠》,有一集喝醉的汤姆准备给他主人泼水数数,有这一段。」
霉霉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她眼睛弯了一下。
「tom and Jerry. of course.」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歌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但你的歌里只数到了二。数到三就是准备,数到四就是走。你写的这个女孩还没数到三就停了。」
「对。圣诞节前后,他把计划告诉了所有人,you told your family shes the one. 妈妈传下来的戒指揣在口袋里,他妹妹开了一瓶很贵的香槟。所有人都在等好消息。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because I dropped your hand while dancing, left you out there standing. ,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霉霉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安静了几秒。视频里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歌词移开,像是在看窗外。
「She dropped his hand.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 所以周围的人都觉得她做错了,他那么认真,连妈妈的戒指都带来了,妹妹的香槟都开了。」
「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没准备好就是没准备好。答应了才是害他。所以最后那段her picture in your wallet,是真心祝福。
她希望有一天他钱包里的照片会换成另一个人。戒指会戴在别人手上。祝福从拒绝他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沉。」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歌词,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我试试。给我几天。」
她挂了。尤默把琴盖合上,外面巷子里有只猫叫了一声,然后整个街区都安静了。
这和给自己写歌不一样,给自己写可以一个下午从第一句哼到最后一句。给她写,每一版都要等她听完、等她消化、等她用自己的嗓子试出不一样的东西,隔着时差来回就是一天。
他把录好的钢琴轨发了过去,没有任何人声,然后锁门,骑车回家。四月的夜风灌进帽衫领口,他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后面几天又改了好几版,通常都是尤默深夜收到信息,第二天上学,晚上回到家或者录音室,听了之后给霉霉反馈。
霉霉接收他的反馈之后,结合自己的感觉,来调整判断,现在中间已经过了三版了,两人还是感觉有些微瑕疵,但距离两人满意的成品越来越近了。
4月17号。尤默在学校做了一天卷子,林伟在旁边念叨村超第三场石狮对南安的比分,他没听进去。
晚上骑车去录音室又坐了一会儿,没开录音设备,就是弹了一遍钢琴轨。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没松踏板,让那些泛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
他想到了一句歌词。最后一段主歌里的:「Your moms ring in your pocket, her picture in your wallet.」从my picture变成了her picture。
她不是在咒他孤独终老,她是真的希望有另一个人能接住他。戒指会戴在别人手上,钱包里的照片会换成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脸。
而他早晚有一天不会再记得这些香槟问题。这句话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祝福。但祝福从拒绝他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狠话都让人难受。
他又弹了一遍尾奏。这次踏板松得更晚,最后一个和弦散了很久。
四月十八号晚上,第四版发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句话。
「就这版。我觉得就是它了。」
尤默插上耳机。前奏落下去之后她空了半拍才开口,那种准备好了才唱的空。
第二段主歌里your moms ring in your pocket是陈述,简简单单把发生过的事情放在那里。
桥段的和声,一个人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正确不等于不够疼。尾奏钢琴重复了主旋律的最后四个小节,然后慢慢散掉。
那半拍,是他说的。拒绝了一个人之后,把所有想解释的话吞回去,毕竟解释了又怎样呢,自己的感觉就是答应了才是不对的。
他把耳机摘下来。在聊天框里打了两个字:「就这版。」
然后装扮好了之后,拨了视频过去。
霉霉那边又是秒接。她把钢琴盖合上了,屏幕那头的下午光已经从书架移到了地板上。
hey,Emo。她说。背景里的钢琴踏板轻轻响了一声。
hey,霉霉。他靠在床头,这版感觉很好,就这版了。
她坐在那儿安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笔。
唱这首歌的时候我一直想到一个人。taylor Lautner。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 perfect couple。
但我就像《champagne problems》的这个女主一样,觉得不对劲。他太好了,好到我接不住。后来我从道歉的角度写了《back to december》给他。
她停了一下。但今天唱你这首,我感觉是另外一个角度。面对所有人的遗憾也断然做自己认为正确的,最后再祝福男主。你这个女孩比我勇敢。
尤默靠在床头。窗外的路灯透过纱窗在墙上投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遗憾总是贯穿我们人生始终的。他说。这首歌里所有人都在替她遗憾,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没有发生的好事。所有人都觉得她做错了,都替她可惜。
但她自己呢?她知道答应了才是错的。有些遗憾是你在乎过那个东西,但你知道接不住。遗憾不是失败,是你在乎过。
她想了想,突然问道:你才18岁,应该还没被人求婚过吧?你怎么想的写这个?
其实也有听你的《back to december》感悟。希望你不要困于过去,扰于未来。过去的就随它去吧!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champagne problems》才应该是你真实的回应。她拒绝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说她做错了,但这首歌让她解释,解释给自己听。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而且这首歌里是十一月。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十二月。
霉霉完全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眼睛也突然变得更亮了。
November flush. Right.
对。十二月你已经写过了。这次换十一月。
她又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手指在琴盖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站在那个女孩的位置上。有一个人对你特别好,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答应他。但你自认为接不住。你会怎么做?
尤默没立刻回答。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纱窗又鼓起来,又落回去。四月都快过完了,夜风还是凉的。
我跟那个女孩不一样。他说。因为怎么样,我都会接住的。而且就算有不好的结果,我也想全力以赴地去试一下。
试试我能不能改变那个的结果。哪怕最终没能改变,但努力过了,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她看着他。隔着屏幕,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隔着18岁和24岁的距离,她看着这个戴着口罩和帽衫的少年,用一种她在任何一间录音棚里都没见过的平静说出这些话。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这首歌。想说这几个月来每一次隔着时差传音频的深夜,她都觉得是在跟一个懂她的人对话。
想说今天这段视频通话比她过去一整年写过的任何一首歌都更让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把母带传了过来,定了上线日期:这首歌五月一号发。
Red tour 的宣传档期正好能接上。她又补了一句,上海那场我会唱这首。这次你不能到场,但你写的歌可以替你上去。
尤默盯着这行字。五月三十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霉霉会弹着他录的钢琴轨,几万人会听到他写的那句 she wouldve made such a lovely bride。
好,期待你的内陆首次演唱会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