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7日,又一个周日晚。
尤爱国和半个月前一样,坐在老位置,今天他特意打了电话,把尤用从公司叫回来一起看。“今晚这场,拿下来了,联赛冠军应该就稳了。”
上半场即将结束,补时阶段,利物浦掌控球权,杰拉德在中圈接应中后卫队友横传的时候,不料皮球意外从他脚下溜走,他转身奋力追赶缺踉跄滑到在草皮上。
而皮球正好滚到了登巴巴的脚下,他抢断后快速向利物浦禁区推进,面对扑出来的米尼奥莱,单刀,冷静推射破门。球滚过门线的时候网都没怎么动。
尤爱国一瞬间像是变成雕塑了一样,从杰拉德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没变过。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不自然。
屏幕里安菲尔德安静得像图书馆,和半个月前库蒂尼奥绝杀那晚的五万人吼声叠在一起,像两段被剪错了轨道的录音,一段是狂欢,一段是葬礼,在同一只耳朵里来回切。
镜头扫到看台上一个穿利物浦球衣的小男孩,大概八九岁,被他妈妈搂着,嘴巴张着,眼眶里全是泪。
下半场威廉又进了一个。二比零。但没人记得第二个球,所有人的记忆都停在了上半场补时阶段滑倒的杰拉德,和那个改写比分的进球。
比赛结束,解说还在逐帧分析,尤爱国突然想去阳台抽两根烟,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边沿,茶杯里的水荡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在玻璃面上。他都没注意到。
从沙发到阳台只有七八步,但他走了很久。玻璃推拉门被拉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然后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门没关严,还留了一条缝。尤默坐在沙发上,隔着那条缝看见他的背影。远处路灯的光从小区围墙外面漫过来,被晾衣架的影子切成几块不规则的格子。
尤爱国站在格子里,一个红色的光点在暗处忽明忽暗。母亲不让他抽烟,平时他只在应酬的时候会抽个一根半根的,今天已经第二根了。
他把烟灰弹在阳台栏杆的老地方,然后把手垂了下去,红点在他指尖之间烧了一会儿,烟灰自己掉了一截在栏杆上,他才又抬起来。
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根的时候,塑料壳子已经空了。他把空的烟盒捏扁塞回口袋,那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
尤默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拉开阳台门的时候,风一下子就灌进领口。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地摊在花砖上。尤默把杯子递过去。
尤爱国接过去喝了一口。
踢球的事,他开口了,声音都因为连续的几根烟有点哑了,谁说得准。
停了停。又喝了一口水。
等了这么多年了。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拿不到冠军,遗憾肯定是有的。但那点遗憾是我们做球迷的私心,想要一个奖杯,想要一个交代。
其实更应该看的,是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杰队带着这群人从第六打到争冠,斯特林从一个愣头青踢成主力,安菲尔德每场都坐满,这些过程,比最后那个奖杯重。
他把烟头按进栏杆扶手上搁着的烟灰缸里,火光灭了。烟灰缸是陶瓷的,2010年那次去安菲尔德买的纪念品,用了四年,边缘磕了一个小口子。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YNwA 嘛。输了也一起走。
父亲转过头,看了尤默一眼。然后把杯子搁在栏杆上,杯底碰到铁栏杆发出轻轻的一声。他伸手在尤默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对。一起走。
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然后他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哥还坐在沙发上。屏幕里切到了赛后画面,解说在复盘那个滑倒,声音压得很低。茶几上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父亲没有坐。他走到沙发后,两只手撑着沙发靠背。
既然都在这。他开口了,嗓子还有点哑,球输了。但有些事不用再等了。
哥抬起头。屏幕里安菲尔德还在下雨,切到看台上那个小男孩的脸,他妈妈把他搂得更紧了。
上次默仔跟我说过,罗杰斯差了点。今晚这场输了,争冠主动性就不在我们手上了,现在我们净胜球落后,冠军大概率是没了。大概率这个赛季后,苏亚雷斯也留不住,杰队一年比一年老。
尤爱国顿了一下说道,06年我站在安菲尔德看台上一根柱子挡着半边球门,觉得只要能站进去就是赢了。现在不一样了。这班底不该就这么散。
哥的眉头拧起来。爸,你意思是要换帅?赛季还没结束。
换帅是等赛季结束,但是我们要先安排。赛季结束一切就晚了,苏亚雷斯的经纪人已经在跟巴萨谈了,你以为要等到夏天?
父亲竖起一根手指,前几天我已经跟芬威已经谈好了。阿用,这几年你不管在路途,还是在星途,做的都特别好,算账快,脑子也活。
利物浦的商业版图,亚洲市场、赞助、全球品牌,需要一个人从内部做起来。你去挂cEo。
尤用听到这个安排,一时间有点愣神,过了大概三秒,才挤出来一句:利物浦cEo。我?
你什么你。你做市场这么多年,英语比默仔强。尤爱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为了你这件事,我做了两样安排。第一,肯尼·达格利什。
我跟他通过气了,请他回来做顾问。他在利物浦的地位没人能替代,更衣室压得住,转会窗口有他自己的人脉。他答应了。
有肯尼在那带你,商业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转会预算、球探方向、青训架构,这些跟商业绑在一起的东西你也有发言权。
尤用愣了一下。肯尼·达格利什,利物浦的国王。安菲尔德包厢里那个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老头。
第二条。父亲把第二根手指掰下来。主教练。默仔跟我提过三回的克洛普。多特蒙德的。
尤尔根·克洛普。哥接上了。我听默仔说过,前几个赛季在德甲压着拜仁拿了两个德甲。
对。高位逼抢,跑不死,擅长提拔新人。他现在还在多特蒙德,合同没到期,你去谈,该多少转会费就多少。
哥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我去?人还在合同里。
所以才让你去。之前的事情安排好了,直接飞一趟德国,和他面对面沟通,把利物浦的计划摊在桌子上。把我们的诚意,未来五年的阵容重建路线。一个一个讲清楚。
父亲把茶杯端起来,搁在手掌心里转了一圈,前一段时间,我和肯尼了解了一下,这个人确实符合我们利物浦的dNA,现在我认准这个人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尤用的眼珠子在父亲和尤默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尤默脸上。克洛普,现在在多特还有合同,爸让我去挖。
尤默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插嘴。克洛普的事父亲全替他讲了,哪年拿了德甲、什么风格、为什么搭红军的dNA、为什么非要现在挖。一条一条,比他自己说得还清楚。他准备了不止三天。
尤用长长地吐了口气,有种突降重担的感觉。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尤默。
知道了。爸。我马上就订航班去多特蒙德。
有些事改不了。但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尤用走之前,在门口换鞋。尤默靠在鞋柜边上,手里转着韩语单词本的笔。
怕啊?
怕什么。不就是利物浦。他把鞋后跟踩好,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爸把你那个提的那个克洛普都搬到台面上了。我准备先去多特蒙德,到了先约他见一面。
克洛普这个教练,我跟爸提过三回了。
我知道。爸刚才讲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哥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这老头嘴上说考虑考虑,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尤默把笔塞回口袋。你没问我怎么会关注一个德甲教练。
我不用问。哥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暗处,你连几万公里外的音乐合作都能谈好,关注个德甲教练算什么。
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事。一切爸都替你讲了。你倒是省事。他转过头看了尤默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有点接受不了现在弟弟脑子比自己还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尤默靠在鞋柜上站了一会儿。
前世利物浦、克洛普、大股东cEo这些事跟他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他只是晋江一所高中里一个普通的、家庭条件一般的高三学生。
接下来的事,看哥的了。看肯尼的。看克洛普的。
四月的最后一周,尤用给尤默发了条微信。
我把尤阳、陈骏、李响都叫上了。加上我,四个人。都是自己人,到了那边一起发力,先把底子摸透再说。
尤默靠在床头,看着这条消息。他知道哥已经开始认真起来了。
他笑着回了一条,自己人最好用。到了那边先站稳,他们自然就站得稳。
哥回得很快,你一个高三的,怎么比我这个cEo还想得细。
我要高考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行。等联赛踢完,五月底伦敦股东大会一结束,我就带他们过去。
尤默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