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周四傍晚。
等了快三周。韩语笔记本上 ?? 和 ???? 之间又添了好几行,???(大概)、??? ?(再撑一下)、??(加油吧),都是等的时候随手记的。
尤默在书桌前刷着题,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他记了快两个月的英文地址。?????,首尔大学。主题栏很短,就一个英文单词:Admission。
里面内容也很简单,??? ??(符合录取条件)。尤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表情很上去淡定,内心还是很嘻嘻的,等了这么久,预录取的通知终于是到了。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书桌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门口,然后折回来,重新坐下。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往楼下跑。拖鞋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一路从二楼响到一楼。边往下跑,嘴上还激动喊着,
李薇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锅铲。怎么了?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那个还没退出的邮箱页面,?????,Admission。
李薇薇先是眨了眨眼,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手机凑近了看。
她先是盯着那行 ??? ?? 看了很久,后面又看了看认识的Admission和首尔大学。
真考上啦。
声音很轻,眼眶说红就红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她又看了一遍,忽然转身往客厅喊了一嗓子。
老尤!下来!你儿子考上首尔大了!
尤爱国咚咚咚几步下楼,拖鞋都没穿稳。他接过手机看了看,又看了看尤默。
挺好的,你现在也是有自己的路了。既然去了就好好学。
给父母分享完,尤默拿起手机,把消息给小姑一家说了一下,然后直接拨了哥的视频。
响了两声就接了。哥的脸一出现在屏幕上,尤默没等他先开口。
哥,首尔大已经预录取了。
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笑了。
早说你能行。
他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身后窗户是德国的白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墙上。
到了首尔小姑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屏幕里哥的脸比上个月瘦了点,眼睛却亮。德国待了一个多礼拜,下巴上冒了层胡茬,没刮干净。
你到了首尔好好念,哥这边不用你管。
克洛普没跟你翻脸吧?
哥笑了一声。翻什么脸。我用德语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弟弟觉得你行
尤默愣了。你真这么说的?
不然呢。哥往后一靠,克洛普听了这句话,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咧着嘴大笑起来,说你们家有意思。
尤默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这人行。
李薇薇在旁边听完了整段视频通话。
等尤默挂了,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你哥那边也忙着。大的在国外,小的也快出国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父亲端着茶杯,看了看尤默,又看了看窗外。行。一个去德国,一个去首尔。都长大了。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母亲说了三遍首尔冷不冷,每次说完了自己又答九月不冷。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把那壶茶喝完了,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尤默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起前几天学的韩语词汇:??(家人),忽然又想起一句话。
我们最终都要远行,都要跟稚嫩的自己告别。离开父母,不是为了走远,是为了走出自己的轨迹。那些往不同方向去的人,每一个背影里都藏着一句不必追的勇气。
手机震了一下。小姑从首尔发来消息。
「默仔,刚刚收到你消息了,定好时间和我们说。念念说要等你来教她数数,别让她等太久,她现在终于不漏八了,但开始漏六了。捂脸.jpg」
尤默盯着漏六那两个字没忍住,这去了教数数,有点任重道远了啊。
5月27日,周二晚自习课间,尤默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两下。
他摸出来一看,霉霉发了两张图。第一张是公告牌 hot 100 周榜,champagne problems 箭头旁边标了个刺眼的 。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Number one. we did it.」
紧接着又来了一张照片。这次是她拍的酒店落地窗外是外滩的夜景,黄浦江对岸,东方明珠的塔身的灯光从下往上逐层变淡,顶端的球体悬在夜空里。
陆家嘴的楼群灯带密密匝匝地沿着江岸线排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还亮着加班窗口的白光,江面上有艘游船正拖着路途的霓虹广告缓缓驶过。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Im in Shanghai.」
「酒店窗外的景色。从没见过这样的。」
尤默盯着外滩那排灯,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坐在外滩某间酒店里看着黄浦江,离他不到八百公里,飞机一个小时。这是他这世离霉霉最近的一次,近到明天坐动车就能到。
他在课桌底下打字回了一条消息,「Number one. told you to wait.」
她秒回。「这首歌的数据进步太快了,之前还说是32呢!」
「I was being humble(谦虚).」
「Youre never humble.」
他笑了一声。前排林伟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咸鱼上课不睡觉对手机笑,多半是又在网上跟人聊什么怪东西。
霉霉又发了一条。「the piano track. the one you recorded. they all heard it.」
「I know.」
「No. You dont.」过了快一分钟,才看她发过来的一大段话。「今天榜单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酒店里,把这首歌重新从头听到尾。现在它终于到第一了。」
尤默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隔了十几秒她又发来一条。「Last three days.」
「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第一次在舞台上唱一首没上过台的人写的歌。」
「I hope youre watching.」
尤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倒计时:距高考11天。
3天地后她在上海弹唱他写的歌。11天后他坐在高考考场里。两条线在同一张日历上,越靠越近。
他翻起手机,回了一句,「我会看的。在千里之外。」
「Good.」她回,「Look for the lights.」
尤默看着那行字,上海那晚的几万盏灯光海,会有一小片替他亮着。
5月29日,父亲尤爱国和尤阳、陈骏、李响一个航班去了伦敦。尤用则是从多特蒙德直飞利物浦,两边差不多同时落地。尤默因为距离高考近了,也没去送他。
尤用到了利物浦之后还给他发了张照片。和肯尼在安菲尔德大门的合影,肯尼还是穿着那件万年不换的深色西装,冲镜头眯着眼睛笑。
跟着发了一条消息,「克洛普已经点头了,已经在沟通合同了,等赛季结束后再正式宣布。」
尤默把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给哥哥回了一条,「告诉克洛普。我说的,他肯定能行。」
五月三十号。晋江已经开始热起来了,窗外知了都开始叫了起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也到了距高考八天,有人还用红粉笔给字描了个边,就是描得歪歪扭扭的。
林伟之前还在桌上贴了个写的最后两周的便利贴,纸的四个角都翘起来了,被吊扇的风带得一掀一掀的。
咸鱼,林伟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首尔。学音乐。
林伟愣了一下。首尔?然后表情一扭,脸上挂出一种尤默很熟的坏笑,你是去学音乐,还是去看女团的?
尤默一脸坏笑的看着林伟说道,不愧是我伟哥。是你想看女团吧?大学的时候,有时间你到了首尔,我带你去看看。
林伟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尤默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八天之后,等高考完,这间教室,这个座位,窗外的知了,都跟他没关系了。
晚上回家,母亲在厨房热汤。电视开着,正播着娱乐新闻。
主持人的语速很快,尾音往上挑。美国着名歌手泰勒·斯威夫特红巡演上海站,今晚在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尤默本来正在倒水,听到主持人说的,端着水杯走过去。
屏幕里几万人的灯光海,从看台最顶上一直漫到内场最前排。每一盏灯都是手机屏幕,拼成一片会流动的星河。霉霉坐在钢琴前,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全场暗了一瞬,然后那盏追光从她身上亮起来。
她弹起champagne problems的钢琴伴奏。
他太熟了。和自己当时录的一模一样。每个和弦的触键、踏板踩下去的那个节点、升F替代了E的那一小节。
唱到 what a shame shes fucked in the head 那句,全场安静了一瞬,几万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更大的掌声涌上来。
他看着她唱完了第二遍副歌,唱完了桥段,唱到 you wont remember all my champagne problems。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她低着头,指尖还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在几万人的呼声里她抬起脸,灯光把她眼角的亮照得很清楚。
这场没有唱exile。看来是真的在等他的下次一定。
他站着看了很久。看着屏幕里灯光收成一片暖色的雾,霉霉在钢琴前站了起来,挥手谢幕。
上次说的那句下次一定,在这一刻变成了两件事。
一件是这次 champagne problems替他站上去了,另一件是两个人合唱的 exile,在等两个人同台的那一天,在等他也站上去的那一天。
她把话筒放回架上。追光从她身上滑走。新闻频道也正好切入到路途的广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