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一大早,尤默是被他妈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吵醒的。
对,明天进场搭,七号早上之前全部到位,拱门的花当天早上送。你记一下。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脑袋,没隔绝掉外面传来的声音。
踩着拖鞋走出房间时,楼下婚庆公司的人已经过来踩点了。客厅里两个穿polo衫的师傅正拿着卷尺量墙面,一个蹲在地上记尺寸,另一个举着色卡对着窗户比光线。
院子里,遮阳棚的架子刚卸下车,还没撑开。音响设备还封在黑色航空箱里,摞在墙角,箱子上贴着「7.7 尤府婚宴」。
李薇薇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台ipad,屏幕上显示着婚庆公司的排期表。她抬头看见尤默,把ipad往围裙的大口袋里一插,走过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哥下午两点到。你朋友霉霉的航班几点?
十点半落地。
老陈的车在门口。李薇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赶紧去。接上人送到民宿,请人吃顿午饭再回来。你哥两点到家,你一点前回来就行。”
尤默抓了件外套。路过沙发时,尤爱国端着铁观音看了他一眼:接人去?
口罩。
尤默摸了摸脸,拿出个口罩戴上。尤爱国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10点40,泉州晋江机场的国际到达口外,走出来的人不算多。尤默靠在栏杆上,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
有个大叔拖着箱子经过,回头多看了那外国女人一眼,心里纳闷:这女人走路的架势跟别人不一样。
尤默先认出了她,也是通过走路的姿势,那种在几万人体育场走过台的步伐,换到晋江机场的到达通道里,依旧显眼。墨镜、牛仔裤、一件白t恤,拖着一个登机箱。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隔着墨镜看了他两秒。
Emo,你比我想的矮一点。
taylor,是你长得太高了。谁站你旁边,都显得矮。
霉霉笑起来,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晋江机场的日光灯底下,依然好看。
“欢迎来晋江。尤默伸出手。
你们这里夏天好热。
福建的七月就这样,习惯就好。
老陈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黑色商务车,防窥膜贴得严严实实。
霉霉上了车,往窗外看。晋江的街景从机场高速一路铺开:远处工厂的轮廓,路边成片的龙眼树,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排成一串等红灯。
这里和上海完全不一样。
在中国,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对你而言,纳什维尔跟纽约也不一样。
民宿在城东,一个独栋小院。老陈提前打过招呼,房东把钥匙压在门垫底下。院子里种了棵枇杷树,霉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树?我还没见过这种。
枇杷,果子可以吃。
什么时候?
得明年春天了。
她把登机箱推进客厅,环顾一圈。闽南老厝改的民宿,红砖墙,天井,竹椅子。她掏出手机,对着天井拍了张照。
婚礼现场在这附近吗?
开车十分钟。尤默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趁现在没人,带你去看看。
两人重新上了车。车拐出小巷,往婚礼场地开去。
酒店宴会厅还在布置中。婚庆公司的人正往舞台两侧挂红绸,主桌的鲜花刚摆了一半,地上堆着没拆完的灯笼。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两三个工人在梯子上调射灯的角度。
霉霉站在门口,把墨镜推到头顶上。她先看见的是一架梯子,工人在挂红绸,红绸拖下来的尾巴差点扫到地面。
顺着红绸看过去,才注意到舞台角落那架三角钢琴,亮黑色的,在射灯底下反着光。然后是靠窗的外宾席,香槟色的椅套,有一束阳光刚好打在椅背上。
所以到我出场,是在哪儿?
外宾席,角落那桌。尤默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到时候戴墨镜,等魔力鸭他们唱完Sugar,你再从那儿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没人会认出我?
没有人会想到 taylor Swift 来晋江参加一个婚礼,坐在角落里。
她走到那架钢琴前,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到时候是你弹还是我弹?
尤默心想还是自己全程弹钢琴,转换节奏就好,她本来就是从角落上去的,别又朱丽叶拔河了,回道:还是我来弹吧。
她靠在钢琴边上,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
所以你这个没露过脸的制作人,在自己哥哥的婚礼上,唱一首新歌。然后一个美国乐队冲进来,然后我站起来唱,她顿了一下,你哥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尤默靠在门口,用手指比了个枪的姿势,朝空荡荡的宴会厅开了一枪,大概以为有人来抢婚了。
她笑了一声:你这么说,我更期待了。
从酒店出来已经快12点了。尤默让老陈把车开到水头。陈氏面馆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塑料凳上坐满了人。
老陈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点了下头。最里面靠墙有张空桌,旁边是冰柜,刚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戴上帽子,带你体验地道的牛肉面。尤默说。
霉霉戴上帽子,墨镜推紧,跟着他从侧面绕进去。坐下的时候,冰柜刚好把她整个上半身遮住。尤默则背对门口坐下。
霉霉隔着墨镜看他。帽子摘了,口罩还在。你不热吗?
尤默看着一脸期待的霉霉,说:还以为你能一直憋着不说呢?说完把口罩勾下来,搁在桌上。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先眯了一下,脖子也微微往前倾了半寸,然后才开口:就这样?这是你真面目吧?没有易容吧?
尤默一脸问号地看着霉霉:你在想啥呢?你都来帮我了,我还伪装那么多啊!你不会是看着太失望了吧?
她又看了两秒,好像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跟什么预期对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还行。起码不残缺。
你搁这里验货呢?粉丝要知道你验收标准这么低,巡演票能退一半。
她没理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Emo。”
“嗯。”
“你比视频里看着年轻。”
“视频里我都是帽衫加面罩,你还能看出年龄?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才18。”
“我之前看的是你的手。”
尤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笑了,有点被逗到。手确实不好判断年龄。
“合着你跟我合作大半年,一直在看手。”
“不然呢,一直盯着你口罩?”霉霉马上怼了回去,随后转移话题,“我们吃什么?”
“你坐着就行。”
尤默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让老陈从隔壁店捎来一碟海蛎煎搁在桌上。
面端上来,霉霉低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牛肉呢?”
“这面就是手工捶打牛肉做成的。”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深褐色,比普通面条粗一圈,表面不太光滑。“Noodles made of beef?”
“闽南做法。牛肉捶成泥,拌上番薯粉,手工搓的。”
霉霉把筷子拿起来看了三秒,最后还是用勺子顺手。第一口面进嘴,面汤的热气蒸上来,墨镜上蒙了一层白雾。
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尤默隔着镜片都能看见她眉毛动了。
碗里不见肉,口口都是肉。尤默说,一个能在几万人面前连唱两小时的人,被两根棍子打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棍子,感觉和武器一样难。霉霉说道,这个确实好吃。
在这边多待几天,带你胖二十斤。
她勺子没停:我下周在东京有个活动要出席。
那你还有六天。
她抬头,半信半疑,又认真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认为能胖那么多?
来中国的外国人变胖都是有数据支撑的。汉堡都能成为你的放纵餐,可想而知你的生活标准了。
听到最后,她忍不住直接笑出声,勺子都差点拿不稳。
吃完,老陈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车先开回城东民宿。老陈把车停在院门口,尤默没下车。他的手放在车窗按钮上,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按下。
只是隔着车窗,一直看着她推开院门。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冲车窗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从墨镜旁轻轻一划,不知是再见,还是后天见。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老陈发动引擎,广播里正放着巴西世界杯的赛后回顾。引擎声盖过了远处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