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号晚上，尤默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一杯凉白开，手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有个话想说，但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几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
父亲尤爱国坐在对面，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母亲李薇薇在旁边叠衣服，叠了一件又摊开重折，她叠衣服从来不重折，但今天已经重折了三次了。
爸，妈。在心里预演了十几遍后，尤默开口了，有件事跟你们说。
尤爱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等他开口等了有一阵子了，但尤默太紧张，没注意。
我一直……在网上发歌。用了个账号，叫 At Emo way。之前那么说的弹钢琴戴口罩的视频是我发的。Fade 是我写的。
他停了一下。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尤爱国没啥反应，只是茶杯端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后来还发的 See You Again和跟泰勒斯威夫特合作了两首歌那几首。
他把两个人名说了出来，中间顿了一下。李薇薇叠衣服的手停了。
这事一直瞒着你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本来是打算就这么瞒下去的，网上发发歌、不露脸，谁也不知道。
但是这次哥结婚，六月初，我通过霉霉的联系方式找了魔力红，霉霉这次也会过来晋江玩玩。
他们人后天就到。尤默说完，抬起头，哥结婚本来就一堆人盯着，路途太子爷大婚，媒体、生意圈、亲戚朋友，到时候宴席上随便谁拍张照发出去，这事就捅开了。
我不想以后出门被人认出来，不想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婚礼上我会上去唱一首歌，帽衫加口罩，跟视频里一样。但是我觉得你们得先知道。
他把话一股脑的全倒出来了。一时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李薇薇把手里那件衬衫放下，看着尤默。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在忍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那个帽衫，她开了口，语调是那种很慢很慢的，是不是在总部那天，我顺手给你拿的那件。
尤默愣了一下。……是。
我说呢。她点了点头，那件衬衫又被她叠了一下，已经不知道第几遍了，我当时随手一拿，你就盯着那个 logo 看了半天。我还以为你嫌丑。
没有。
那你那个英文名。
At Emo way。Emo 是我英文名。Aw 跟路途的 At wAY 刚好对上。
李薇薇把衬衫搁下，看了尤爱国一眼。尤爱国没看她，在看尤默。
YNwA。尤爱国忽然开口。
尤默喉结动了一下。……对。那个也是我写的。
尤爱国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然后说了一句：我说怎么利物浦官号底下有人用帽衫头像评论，还写得头头是道的。
尤默张了张嘴。
你爸一开始就说你钢琴怎么忽然能弹那么利索，李薇薇接过话，我当时还不信，我说他小学摸了几天电子琴就没碰过。后来听你屋里放的那些东西。
等等。尤默抬起头，你们。
尤爱国打断他，尤爱国脸上表面没有什么表情，但那两条眉毛动了一下，在努力控制，嘴上说着，什么都没发现。是你说了我们才知道的。
说完他还端起茶杯，吹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杯盖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李薇薇把头转向另一边，肩膀动了一下。她叠衬衫的时候肩膀抖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太快了，像是在忍笑。
尤默看着两个人。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所以，你们不生气？
生什么气。李薇薇手上那个衬衫已经被叠得没形了，你在网上发首歌，又没去偷去抢。Fade 那首我听过，挺好听的。
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
弹一下。就弹那个 Fade。她靠在钢琴边上，妈想听听你现场表演的。
尤默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他都不用看谱，这首他从13年春天的书房弹到现在，手都已经有肌肉记忆了。
前奏三个音落下去。客厅里只剩下琴声。他弹到转调的时候，余光扫到父亲握着茶杯的手停了。母亲靠在钢琴边上，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弹完。弹到一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头看着父母。
尤爱国站起来，走到尤默旁边，低头看着他。站了几秒，才开口。其实老陈前两天跟我说了。
尤默转过头。老陈？
有人让他去机场接几个外国人，一个叫亚当，还有个外国女的。尤爱国慢吞吞地说了起来，说是给太子婚礼准备的惊喜。我当时以为你哥搞的，就没多问。
尤默张了张嘴。我让他……别声张的。
他是没声张。只是跟我汇报了一声，尤爱国看着尤默，说二少爷安排的。
客厅安静了一拍。
尤爱国站起来，在他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既然现在不想露脸，那上去表演就遮严实点。
尤默点了点头。
李薇薇从钢琴边走回来，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端起尤默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回靠在扶手上，整个人转过来对着尤默。
行了。她说，现在说正事，你到底在你哥哥婚礼上怎么弄？
尤默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下：婚宴的时候，我先走到钢琴前面，唱《告白气球》，唱完掌声还没落，Adam 带乐队从侧门进场，直接开唱 Sugar。
等全场疯够了，霉霉从外宾席站起来，墨镜一摘，上去唱《Love Story》。三首歌，一首比一首炸。他们的民宿都订好了，接机的老陈也安排好了。
李薇薇听完，思量了一下问道，魔力红那几个人，几个？
四个人。Adam 加三个乐手。
霉霉一个人？
她就一个人过来玩。
老陈嘴严，接机没问题。李薇薇忽然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了半度，但你哥明天到家。
他从利物浦飞回来，进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到处转，院子、客厅、楼上楼下。你那个钢琴摆在书房，他路过要是看见你在练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我会把东西提前收起来。尤默说，谱子锁抽屉，工程文件关了。他进我房间也看不到什么。
不是光你房间。李薇薇竖起一根手指，后天婚礼当天，你上台之前，帽衫口罩得先藏好，不能提前穿。你哥眼睛尖，去年我给他买了件外套，吊牌藏在领子里面他都翻出来了。
那我到了酒店再换。
对。还有，李薇薇站起来，比划了一下，魔力红那几个人住的民宿不能太近，你哥明天晚上可能会去酒店看外宾，路上要是撞见四个外国人扛着乐器！
民宿订在城东。酒店在城南。不一条路。
李薇薇找出地图看了看，点了下头。行。剩下的妈来。明天你哥到家，我就拉着他去试西装、对流程，不让他往你那边凑。
尤默看着她。李薇薇已经重新靠回沙发上，表情恢复了正常。
尤爱国在旁边喝了一口茶。你们两个，商量完了？
完了。李薇薇说。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你明天负责别说话。笑就行了。
尤爱国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彻底没绷住，可以明显看见他嘴角扯动了几下。
尤默心想，他爸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喝茶和闭嘴。明天同时做这两件事，算是专业对口。
李薇薇站了起来，她把钢琴盖合上，走到沙发边把那件叠得没形的衬衫拿起来，团了一团，扔进了沙发角落。
你哥结婚，到时候帽衫换件新的。李薇薇已经往厨房走了，明天我给你拿一件没穿过的。帽子和口罩也是。
妈！！！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过头来。弹得不错。
他本来以为今晚最大的问题是解释他为什么瞒了这么久。结果最大的问题是让他妈相信那个弹钢琴的确实是他儿子。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