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高考出分。
尤默是被林伟的电话炸醒的。接起来电话那头感觉不是在说话,完全是在吼。
咸鱼!!我过了!!一本!!
尤默把手机拿远了半截手臂的距离,多少?
567!华侨大学稳了!计算机!老子数学128!林伟的声音又尖又破,你多少?你多少?你快查看看。
牛逼啊!伟哥。我等一下查查。尤默翻了个身,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比前世稳得多。成绩跳出来,刚刚好过了一本线。他把分数报给林伟。
我靠,咸鱼你也还行啊!也上一本线了。
林伟兴奋得语无伦次,咸鱼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算数学最后一题。你知道我梦到什么吗?我梦到我在考场里把答题卡翻过来发现还有一面没写!
行了,行了。分数看到了,可以好好睡睡了。尤默打断他,嘴角翘着,晚上请你吃烧烤。
你请客啊?咸鱼难得出来啊!
我请客。不是庆祝你这数学没白练吗!
林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尤默听出来了,伟哥是真的高兴,一年的埋头苦读,终于换来了得偿所愿。
6月30日,填志愿。电脑机房里几十台机子同时亮着。
老胡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只说了一句:有空机子就进去。别吵。
全班鱼贯而入。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压低嗓子问旁边你第一志愿填什么,被老胡隔空一个眼神压回去。
林伟坐在靠窗那排第三个位子,尤默挨着他。林伟打字的动作很稳,华侨大学,计算机,光标停在确认提交上,他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转头看尤默,屏幕上也已经弹出提交成功了。SNU 录取通知书在抽屉里躺了一个多月,填志愿就是走过场,前后不到三分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伟嘴角翘了一下。
没抖。林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高考还稳。
尤默把键盘推进去。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走出机房。走廊里阳光很亮,林伟靠在栏杆上。
咸鱼,我们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林伟说。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填完了填完了兄弟们以后就是大学生了,然后有人接你他妈报了个专科,,走廊里笑成一团。
班主任老胡从办公室探了个头,吼了句楼道里安静点,然后又缩回去了。
晚上六点半,学校隔壁的闽南酒楼。
全班五十来个人,林伟早就在群里张罗好了,学校隔壁闽南酒楼包了个厅,能坐五桌。餐费AA,每个人80块钱左右。
人到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气氛已经热了。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拎着塑料袋进来里面装了三瓶雪碧两瓶橙汁。
还有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吹,说自己填志愿的时候差一点就填了清华,被旁边同桌怼回去,你那分填清华是填清远华立学院吧。
氛围也很好,没有灌酒啥的,非常和谐。
徐航坐在尤默旁边,开了瓶啤酒给他倒了半杯。尤默端起来喝了一口,徐航说,这喝的越来越熟练了。
听到这句,尤默笑着,举杯示意和徐航碰杯。
老胡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安静了大概半秒。
粉色的。那件路途的粉色 polo 衫。领口挺括,颜色鲜得在暖黄色的吊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然后全炸了。
老班,我们刚毕业,你就释放天性了!!
我操,这是师娘买的吗?
老班,你被威胁了就摇摇头!!
粉色!!粉色的班主任!!粉色的!!
老胡推了推眼镜,没理这群人。穿过三桌人让出来的一条道,走到主桌坐下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尤默坐在角落里,还是看见他坐下的时候一闪而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什么看,吃饭。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菜上了一轮又一轮,话也聊了一轮又一轮。
有人开始翻手机相册,翻到高二刚分班那天的合影,老胡站在第一排最边上,穿着那件起球的灰 poLo,背后的黑板上写着高二(7)班 第一次班会。
林伟把那照片投到包厢电视上,全班哄堂大笑。有个女生笑完就哭了,她的同桌把手搭在她肩上安慰了起来。
老胡站起来的时候,杯子举在半空中,整个厅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老土地说祝你们前程似锦金榜题名,而是说道。
填完志愿你们就是准大学生了。以后不管去哪个城市、读哪个学校,哪天回晋江了,路过学校,进来看看。门卫不让进就给我打电话,我跟他说。
有人喊,你电话换了我没有怎么办。
老胡看了那人一眼,推了推眼镜。那就问门卫,11 届七班班主任是谁。他可能记不住我的名字,但是你说那个穿粉色的男老师,他肯定记得。
全厅笑炸了。老胡站在那儿,等笑声过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 polo 衫,嘴角终于没忍住。
然后林伟站起来,拿杯子碰了一下老胡的杯子,老班,敬你。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KtV 在酒楼隔壁,走两分钟就到。
林伟第一个冲进包厢,占了点歌台。
屏幕上跳出 beyond《海阔天空》的前奏时,他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都进来!谁先进来谁领唱!然后自己先吼了第一句,跑调跑到香港去了。
但是全班跟着唱了。没有人坐沙发,所有人都站着。有人踩在茶几上,有人搭着旁边人的肩膀。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唱到这四十多个人里没一个在调上,但包厢的天花板都快被掀了。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完全没用,每个人脸上都是汗。
下一首《平凡之路》前奏出来的时候整个包厢又炸了一次。徐航喊朴树朴树,然后全班又开始吼,把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唱得像战歌。
然后有人切了《那些年》。钢琴前奏一出来,刚才还在沙发上蹦的人全安静了。
几个女生坐在角落里,话筒传来传去,唱到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时光的时候第一个哭了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徐航想起元旦晚会,伟哥唱的挺好的的,把话筒递给他,林伟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尤默。
徐航看到手势,马上转向尤默。咸鱼。
嗯,怎么了?
大家都唱过了,你也上去唱一首吧。
不了。
咸鱼,唱一首,林伟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嗓子还哑着,你一个人才刚大学就出国了,下次全班见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尤默看了看递过来的话筒。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翻到外语歌那一栏。At Emo way,See You Again。歌库里还真有,去年年底发的,这个KtV 曲库更新还是挺快的。
前奏的钢琴一出来,包厢里就有人认出来了。
我靠这是那个,那个戴口罩的唱的。
Its been a long day,有人抢着唱了第一句,然后全班跟上了。没有人看屏幕上的 mV,所有人都在唱。
林伟站在沙发扶手上,矿泉水瓶当话筒,闭着眼吼得青筋都出来了。徐航在旁边用筷子敲啤酒瓶打拍子。
尤默站在人群中间,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准。他写的词、他写的旋律,全班在唱他的歌,他也是其中一个。
到 bridge 那几句的时候旁边徐航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咸鱼,你英文可以啊,这歌你全记得?
尤默没停,我英语一直挺好的啊!这歌也听过几遍。徐航也没多想,继续用筷子敲酒瓶。
从 KtV 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六月的雨不大,细得跟雾一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有人站在门口等车,把外套顶在头上;有人在雨里跑,踩得水花溅起来,惹得旁边人笑骂几句;有人蹲在台阶上翻包找烟,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空烟盒,骂了一声,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徐航骑上他那辆电动车,脚撑一踢,车头晃了晃。他回头冲尤默喊了一句:“咸鱼,再见。上次说的记得发图啊。”
“行。”尤默站在雨棚底下,手插在口袋里,“你也是,到了福州,也给我看看福州的风景。”
电动车嗡嗡地启动,车屁股的尾灯在雨里一闪一闪,红蒙蒙的,拐个弯就没了。
林伟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雨棚底下,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空荡荡的街,笑着说道,以前放学,我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尤默伸出手,拍了拍林伟的肩膀,走了。又不是不见了。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