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李家门口的鞭炮就响了。红色的纸屑炸了一地,硝烟味顺着晨风飘过半条街。
尤默站在接亲队伍最后排。西装是李薇薇昨天塞给他的,领口有点紧,他在镜子前扯了三回都没扯舒服,最后放弃了。反正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接亲的车队在巷子里排了一长串。尤用在最前面那辆奔驰里,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尤默从车窗外看见他哥在里头深呼吸。
尤默敲了敲车窗。尤用转过头。
尤默胳膊搭在窗沿上,探进半边脑袋,笑得很轻,哥,你紧张了?
尤用嘴硬,目光却越过他,没看他的眼睛,没有。
尤默朝他的耳尖扬了扬下巴,那你耳朵怎么全红了?
尤用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硬生生按住,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热的。”
李家大门开了。鞭炮又响。一群小孩堵在门口要红包,尤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被抢了个精光。
尤默跟在后面,看见李萍从里屋被伴娘簇拥着走出来,红裙,金镯,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金耳环晃来晃去。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一直没下去。
敬茶在老宅堂屋里。尤用和李萍跪在蒲团上,给两家长辈磕头。尤爱国端坐在主位上,李薇薇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尤默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表面却纹丝不动。
爷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尤用。
尤默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爷爷这辈子评价体系就三个档:、、。今天用的是最高规格。
小叔在角落里拿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念念在旁边踮着脚想看,小姑把她抱了起来。尤默看了一眼小叔的取景框,画面抖得像地震纪录片。
午宴在酒店。宴会厅昨天还是红绸挂了一半的半成品,今天已经换了人间。
拱门上的香槟色玫瑰开得正盛,舞台两侧的红绸整整齐齐,三角钢琴摆在角落,亮黑色的漆面上映着吊灯的光。
二十来张圆桌铺满整个大厅,白色椅套,香槟色纱巾。每桌当中一盆鲜花,花心里插着小小的红色喜字。
外宾席在靠窗的角落。
杰拉德先进来的。深蓝色西装,袖口上有利物浦队徽的暗纹。他妻子走在旁边,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克洛普比他高了半个头,眼镜反着酒店吊灯的光,站在闽南婚宴的入口处,面前的桌上摆着筷子、汤匙和一份英文菜单。
他拿起菜单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杰拉德说了句什么。杰拉德耸了耸肩。
尤默坐在主桌隔壁那一桌,李萍经过的时候还故意拉了他一把:小叔子别躲,拍照。
他被拽到镜头前面。闪光灯亮的那一瞬间,他难得没歪头。
宴席开始的时候,父亲站起来敬第一杯酒。
非常开心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犬子阿用的婚礼,他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阿用刚去了利物浦任职,今天把喜事办了,感谢大家的到来。
满堂笑声。小叔在另一桌带头鼓掌。
杰拉德站起来,用英文接了一句:wele to Liverpool family.
听到这句,全场掌声雷动。
宴席过半,菜上到第五道的时候,尤默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换了身衣服。
帽衫换成了深灰色,昨天李薇薇拿给他的。兜帽拉起来,帽檐压到眉毛。口罩是黑色的,透气款。他从侧门绕进来,大厅里依旧热闹,没人注意。
尤默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红蟳米糕转到第三轮,念念刚把一只虾戳到盘子外面。尤用坐在主桌上,领带已经松了,正偏头听李萍说话。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架钢琴前坐了一个戴着帽衫和口罩的人。
婚礼上有钢琴伴奏太正常了。前奏响了快二十秒,没人抬头。
尤默弹的是《告白气球》。他在书房练了不下二十遍,但今天弹到那个停顿处,手指在琴键上空悬了半拍,比练习时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唱了。
“亲爱的别任性,你的眼睛——”
尤用听到这个声音,转头看向钢琴的方向。一个穿着帽衫、戴着口罩的人坐在钢琴前,在唱。
他认出来了,是他弟弟尤默。
大厅里的聊天声被歌声一点点收住,慢慢安静下来。到副歌的时候,连端菜的服务员都站在过道里不动了。
“——在说我愿意。”
尤用把手轻轻搁在李萍手背上。
最后一句唱完,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在角落先鼓了掌,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尤用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尤默,嘴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侧门突然被推开了。
只听见第一个鼓点。咚。咚。咚。然后吉他riff炸进来。
Adam Levine扛着麦克风架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半个厅的人还以为是哪个婚庆公司安排的助兴乐队。
他穿着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走到舞台中间时打了个响指。鼓手跟上,贝斯跟上。
“Your sugar. Yes, please. wont you e and put it down on me.”
四个美国人同时砸进了《Sugar》的第一个副歌。
从懵到炸,只用了一个副歌的时间。
尤用在主桌上愣了整整五秒,然后被李萍拉着站起来。小叔没忍住,一句粗口,转头朝尤爱国问道:“我操,二哥,您这哪里搞的团队啊?”念念站在椅子上蹦,小姑拉都拉不住。
“Im right here, cause I need a little love, a little sympathy.”
Adam走到主桌前,冲尤用和李萍弯下腰,麦克风几乎怼到两人中间。尤用还在发愣,最后还是李萍把他拉起来的。
全场已经疯了。伴郎那桌有人站上椅子,李萍的妈妈捂着嘴又哭又笑。尤爱国听到尤爱军那句话时,嘴角扯动了好几下,硬是压着没笑出来。李薇薇在旁高兴得笑出了声。
尤默已经退到钢琴旁。他背靠着琴盖,看着这一切。Adam在台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Sugar》最后一个音落地。全场还在震惊中,尤默重新在钢琴前坐下。
手指落在琴键上。Love Story的前奏从他指尖弹了出来。
Adam把麦克风架推到一旁,退到舞台侧面。他背起吉他,冲鼓手和贝斯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切到Love Story的曲子。
做完这些,Adam冲角落竖了个大拇指。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外宾席角落,有个高挑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吃饭时明明还是牛仔裤。墨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然后她穿过那些还在喘气的人群,穿过还亮着灯的舞池,穿过地上没扫净的彩纸屑。前奏一直在响,像给她铺了一条路。
有人开始尖叫。
接着半个厅的人同时认了出来。
taylor Swift站在晋江婚宴的正中间。她冲尤用和李萍眨了一下眼睛。
新婚快乐。她的中文不太标准,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we were both young when I first saw you.
尤默弹着琴,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李萍已经流下泪来,她以为这是尤用精心安排的。尤用的领带已经歪到了肩膀。
Romeo, 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
念念在椅子上蹦得差点翻下去,小姑一把捞住。尤爱国终于把手从茶杯上拿开,在膝盖上放平了。
he knelt to the ground and pulled out a ring and said marry me, Juliet.
李萍捂住了嘴。
Youll never have to be alone. I love you and thats all I really know.
尤用把手搁回李萍手背上。因为他终于知道这整件事是谁策划的了。
s a love story, baby, just say yes.
Love Story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吊灯的光里。
大厅安静了三四秒。然后第一排角落里的一个姑娘情不自禁鼓起掌来,紧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然后所有人,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叫好和口哨,掌声在整个大厅里炸开。
霉霉从麦克风前退回来,经过尤默旁边,顺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微微侧过脸,语气里带着点还没散尽的舞台兴奋,Emo,今天表演怎么样?
表演很好。尤默说,就是看见你换裙子了,还以为你要上去表演‘朱丽叶拔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碎花裙子,轻轻扯了扯裙摆:这里又不是那个表演的阳台,而且今天不是那种长裙。
尤默朝主桌那边抬了抬下巴,幸好不是。罗密欧今天结婚了。
“确实。今天罗密欧和朱丽叶结婚了。”霉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又转回来,“你哥刚才什么表情?”
尤默摊了摊手,“没看清。光看我嫂子李萍哭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She cried?
Like a movie.从头哭到尾。
Good.好的结果。霉霉把墨镜重新戴上。
宴散的时候,满地红纸和鞭炮屑。有人在打包剩下的菜,有人在酒店门口合影。外宾们被接回酒店休息。
尤用站在酒店门口,领带彻底解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松着。他看见尤默从里面走出来,忍不住伸手把弟弟的头发揉乱了。
“那首歌,你自己写的?”尤用说。
尤默歪了歪头,嘴角带着点坏笑,“是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尤用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上尤默的肩,用力捏了一下:“好听,也很惊喜,就是差点成惊吓了。”他语气无奈,但眼底却压不住那点骄傲。
尤默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还好不是惊吓。我看嫂子刚才哭了整整三首歌的时间。”
尤用听到这句,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起来,“我也差点没绷住。谢谢了,默仔。”
酒店外面,晋江七月的太阳正烈,把地上的红纸屑晒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