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尤默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一直在响,全是本地热搜推送的消息。
最早流出来的是三段路人拍的视频。
第一段拍的是侧门。一个扛着麦克风架的外国男人从侧门冲进来,后面跟着三个背着乐器的,镜头晃得厉害,只听见鼓点炸开,然后画面里全是尖叫。
发视频的配文:「在晋江吃婚宴吃着吃着魔力红冲进来了???」
第二段拍的是一个戴墨镜的外国女人从外宾席站起来。她穿过舞池,走到麦克风前。镜头追着她的碎花裙子和地上被踩碎的彩纸屑。
配文:「在晋江婚礼看到taylor了,我觉得我在做梦。」
第三段拍得最远。一个穿帽衫戴口罩的人在弹钢琴,唱一首没听过的中文歌。镜头被灯笼挡住半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兜帽压到眉毛的轮廓和落在琴键上那双手。
配文四个字:「这是谁?这是谁的新歌?」
微博上面也炸了。
最先冲上热搜的,其实是条本地媒体号发的内容:「路途太子、星途负责人尤用在晋江大婚,利物浦新cEo今日完婚」。
九张配图,有拱门上「尤府婚宴」的牌子、杰拉德和克洛普坐在外宾席的背影,还有李萍手腕上那对金镯子的特写。
评论区一半是晋江本地人刷鞭炮emoji,一半是利物浦球迷在发「YNwA」,还有人说:「cEo今天穿得比新闻发布会好看多了」。
但这条很快被压了下去。因为表演视频开始往外传。
「maroon 5 空降晋江婚礼」冲上热搜时,尤默的班级群已经炸过一轮。
林伟在群里发了段视频——Adam在舞台上吼Sugar,镜头抖得跟小叔的录像有得一拼,配文就三个字:「晋江的」,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
紧接着第二条热搜:「taylor Swift 晋江婚礼献唱 Love Story」。那段视频被转了三万次,评论区最高赞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婚礼?」
然后是第三条。帽衫弹琴的视频被人截了二十秒,传到微博上时已经跑了两万转发。热评第一写着:「这个帽衫的造型,是不是 At Emo way?」
下面跟了八百多条回复。有人截了Fade的视频做对比,帽衫的灰色深浅、口罩的黑色款型、兜帽压低的弧度,一帧一帧的对着看。
尤默划到这条,拇指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下滑。
他把屏幕按灭。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单眼皮,颧骨有点高,下巴线条不锋利也不圆。
屏幕自己又亮了起来。林伟给他发了几条微信。
「咸鱼,那个酒店是不是你们家附近那个?」
「我看外景有点像你上次发我的那个。」
尤默盯着这两条消息,停了三秒。林伟来过他家,高二上学期,来借游戏碟。出门时随口说了句“你家这附近还有个酒店啊,挺大的”。都一两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晋江的酒店不都长那样?」
林伟没回。尤默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记性比他好,一两年前借游戏碟时随口一句话,今天翻出来当证据。
林伟要是把这份记性用在学校里背英语单词上,这次就不是考上的华侨大学了,而是厦大了。
这时,尤爱国从酒店大堂那头走过来。他换掉了婚礼上的西装,穿了件polo衫,手里拿着保温杯。“网上挺热闹的。”
“嗯。”
“你妈说现在带着他们逛是逛不了了。外面全是拍视频的,还有一堆媒体记者正往这边赶。”尤爱国喝了一口茶。
“我在安海订了个私房菜馆,巷子最里面,没招牌,外面的人找不到。你带他们过去。人家大老远飞过来,总得好好吃顿饭。”
“行。”
看安排好了,尤爱国就没再管他,转身去送其余宾客了。
正好这时,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来了电话。
邓紫棋,喂,Emo,婚礼结束没?我在路上了!!
背景音是高速公路呼呼的风噪,车窗大概是开着的。
“中午主宴结束了,别来酒店,现在这周围全是拍视频的。”尤默把私房菜馆的地址发了过去,开了位置共享,“我发你位置,你直接到那边。”
“你赶了半天车,你跟我说结束了?”
“晚上吃饭还是有美食,有姜母鸭。”
“……”
“还有马鲛鱼,还有佛跳墙。”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那行。还有谁在?”
“亚当,霉霉,魔力红那几个。”
“……………你怎么不早说。”
背景音突然变了。风噪没了,大概是摇上了车窗。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但没压住:“我没有化妆!!”
尤默把电话挂了。
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了色的门牌号。李薇薇提前包了场,这家店一共也就三张桌子。
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收音机搁在窗台上,闽南语歌从纱窗里漏出来。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飞的频率跟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尤默和霉霉最先到。尤爱国跟他说了地址,他就喊上霉霉一起出发过来。霉霉坐下来,开始玩筷子,把筷子重新摆了一遍,左边、右边、架在筷托上。
魔力红四个人是另一辆车接的。亚当进门的时候还在回头跟莱恩争论刚才车上听到的那首中文歌到底是什么调。一进包厢,他看见每人面前摆着的沙茶酱,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眼睛都亮了。
等菜的间隙,亚当说起今天Sugar的现场。他说拿到demo的时候在酒店里循环了一整晚:“我就想,谁写了这首这么甜的歌,还有那个突袭婚礼的创意。”
尤默说写这首歌的动机很简单:“我哥结婚嘛,想搞热闹一点。越热闹越好。他平时开会开太多了,难得看他愣住。”
“他愣了几秒?”亚当问。
“五六秒。然后被我嫂子拉起来了。”
亚当笑了:“thats a good wedding.”
霉霉端着茶杯:“三首歌。先是安静地唱,然后炸,最后一首童话收尾。你排顺序的时候想过效果吗?”
“没想那么多。”尤默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就是觉得Love Story应该放最后。要舒缓一下,而且前面两首都算新歌,你的Love Story知名度还更高。”
菜上了一半,木门被推开。邓紫棋站在门口,喘着气,显然是从巷口一路跑进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一撮翘在右边。
她先看到尤默,盯了两秒。你真的是 At Emo way?
比我想的年轻。
你也是。
霉霉在对面指了指空椅子。Sit. Youre just in time for the food.
邓紫棋走过去坐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没压住。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尤默,声音压低了,但还是没压住:你怎么不提前说。
你发消息的时候又没问,我正好看她有空,就喊她过来玩玩。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向霉霉。hi, Im G.E.m.
霉霉把茶壶推过去。我知道。我听过你的歌。你的高音太厉害了。
谢谢。你的歌也是。
尤默想着这样一直捧着也不行,马上插了一句:行了,别互相谦虚了。你们俩创作能力都强,写的歌也都好听,都有美好的未来,天空才是你们的极限。
霉霉看了他一眼。that was suspiciously nice.
重点是下一句,你们写的歌,伤心情歌居多。不然这次也不用我现写两首。
尤默重新拿起筷子,我哥结婚,我总不能上去唱《泡沫》或者《 we Are N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 》吧?
邓紫棋差点被茶呛到。霉霉翻了个白眼,马上把脸转向另一边。
随着聊天,老板把一道一道菜端了上来。老头端菜时嘴没停:这个要趁热那个蘸醋筷子别停,中气足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先上的是一盅佛跳墙。小陶罐,封口的荷叶还没揭开,香味已经从叶缝里钻出来。荷叶一掀,整张桌子安静了两秒。
汤色深褐,浓得能在勺子上挂一层膜。鲍鱼、海参、干贝、花菇、鸽蛋,埋在汤底下,只露出半个轮廓。
尤默拿起勺子:对了,你们有没有酒精过敏的。这个加了黄酒,炖了一天,酒精挥发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还在汤里。别喝汤喝醉了,这桌上可没人能抬你们回去。
邓紫棋舀了一勺,吹了两下,太烫。她小口嘬了一下,然后勺子停了:嗯……这个汤,怎么这么厚?味道好丰富。
佛跳墙,和尚闻到这个味会翻墙进来偷吃。尤默说。
霉霉舀了一勺,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块半透明的海参,抬头看尤默:这是什么?
吃了你就知道了。
她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又舀了一勺带鲍鱼的,勺子搁下来时干干净净。
接着老板又端了四道上来。
姜母鸭装在砂锅里,盖子一掀,麻油和老姜的焦香差点把佛跳墙的醇厚压下去半寸。鸭肉在油里滚过,皮是焦褐色的。
马鲛鱼整条横在长盘子里,头尾齐全,鱼皮煎成金黄色,筷子敲上去咔咔响。
海蛎煎是老板的招牌,边缘起了焦壳,中间嫩,裹着葱花和地瓜粉浆,蘸上甜辣酱就是另一个世界。
醋肉炸得金黄酥脆,咬开里面还冒着热气。
五香卷切成小段,外皮干豆腐炸到起泡,里面的猪肉和马蹄咬起来又脆又嫩。
卤面是一大盆。对于这个主食,老板撂下话:闽南人请客必须有的,没卤面不算请客。面条裹着浓汁,顶上撒了一把炸葱酥。
邓紫棋夹了一块醋肉,嚼了两下,筷子又往盘子里伸了一次。
霉霉在研究五香卷,咬了一口,看见里面的马蹄,用叉子挑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吃了第二口。
亚当把卤面捞了满满一碗,吃了几口,冲老板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在厨房门口站着,哼了一声,转身回去炒菜了。
桌上那盘炒空心菜,倒像是尤默独宠。这才端出来,已经被他夹了四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