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早上六点。
老陈的商务车停在院门口。窗帘换了一副新的,深蓝色,拉上以后车里暗得像黄昏。尤默把行李箱拖到车尾,尤用的箱子已经在后备箱里了,和他同款的。
李薇薇站在院门口。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
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这两个你带着。说着李薇薇递过来了一盒卤面和一盒炸醋肉。
妈,飞北京就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得吃东西。
尤默接过来,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关节上。李薇薇伸手把他 t 恤领口整了一下,其实没歪,她就是习惯性地整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尤用。
啊用,你也是,到了北京别光顾着开会。饭要按时吃。
妈,知道了。尤用把夹克的拉链拉上。
尤爱国站在门廊底下。穿了一件 polo 衫,茶杯端在手里。他没走近,就站在那儿看着。
爸,我们走了。
尤爱国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在门廊的扶手上,这才慢慢走出来。走了两步,他停在车旁,伸手拉了一下后座的门把手,其实老陈已经关好了的。他不放心,又试着推了一下。
确认好了之后,才和两兄弟说道,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他才退后一步,转身走回门廊,脚步不疾不徐。
老陈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尤默坐在后座,偏头看向后视镜,李薇薇还站在院门口,尤爱国站在门廊下。
车拐过街角,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被吞进墙后,后视镜里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巷子。
车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尤默一眼,才开口说道,默少爷,你爸昨天让我把车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刹车、油量、空调滤芯,这些都查过了。
尤默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仍停在后视镜里,直到车子驶出去很远,才收回目光。
尤用坐在他旁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窗外,晋江的街道一条一条往后退。
哥,北京那边行程怎么安排的?尤默问。
明天下午有个访谈。詹俊和张璐,两个人的节目。尤用说。主要聊利物浦的新赛季。正好我在国内,转播商安排的,也算是国内市场的一个宣传活动。
这个节目要录多久?
应该就一两个小时吧!到时候杰拉德也会连线进来。尤用转过头。你明天有空的话,可以去一下朴树那边。大伯家离朴树的录音棚不远,你可以和见面他聊聊天。
尤默想了一下。那我给他发个消息,约一下他。
发吧,反正你后天下午才飞首尔。
哥,你是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我后天上午的,还是先飞伦敦。尤用闭上眼。到了大伯家先好好睡一觉,你去韩国倒是近,我去利物浦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行程。
到了晋江机场出发层,老陈把车停好。他帮两个人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两位公子,到了北京记得给尤总说一声。
陈叔,你回去开车慢点。
老陈笑了一下。知道。
出发层人不算多。两人一前一后拖着一模一样的行李箱走过航站楼,托运,安检,登机口。
飞机上座位挨着。尤用靠窗,尤默靠过道。起飞的时候引擎轰鸣填满了整个机舱,窗外的跑道往后退得越来越快,然后机身一轻。离开了地面。
窗外晋江的田野和楼房慢慢缩小。安平桥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从那条线往西看,找到了学校的方向,前天他还和林伟在那儿吃沙县小吃,吊扇还在转吗?老板娘还在刷手机吗?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的世界被吞没了,只剩白茫茫一片。然后云层断开,华北平原在舷窗下铺开。
尤用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大概在想明天访谈要说什么。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尤默要了一杯橙汁。尤用睁开眼,要了咖啡。两个人端着各自的杯子,谁也没说话。机舱里的轰鸣声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北京城越来越近,大片大片的楼群和道路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铺展开来。他要在京城住两天,明天去拜访朴树,后天下午飞首尔。
机轮触地的那一刻,机身猛地一震,随即是漫长的滑行,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最终停稳。
尤用边解开安全带,偏过头对他说:北京到了。
尤默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手从座椅口袋里抽出那本韩语教材,这才起身。
大伯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衬衫,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拖着一模一样的箱子走出来,便收起手机,迎上前去。来了。
大伯。
大伯好。
走吧,你大妈炖了一锅羊蝎子。大伯说着,接过尤默的随身包,又看了一眼尤用的箱子,你们两个箱子一样,回头别拿错了。
他那个比我的大一号。尤默说。
兄弟俩出门这打扮,跟小学生春游似的。大伯笑了一声,抬手搭了一下尤默的肩膀,又拍了拍尤用的后背。
三个人穿过到达大厅。自动门打开,北京八月的热气扑面而来。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们出来,忙下车把行李箱接过去,放进了后备箱。
大伯家在朝阳公园旁边一个小区,17楼,电梯门一开便是大伯家的玄关。大妈早已把门敞着,羊蝎子的香味从电梯口就闻得到。
大妈站在门口迎接了,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也还攥着锅铲,脸上笑开了:来了来了,小默长这么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个人进门,眼睛从尤默扫到尤用,阿用瘦了,是不是在利物浦那边吃不惯?
还好,就是会开得多,也确实没有国内吃得好。尤用把箱子靠墙搁好,笑着应了一句。
开会多也得吃饭。妈转身往厨房走去,锅铲在空气里挥了一下,大妈别的不敢说,羊蝎子管够。赶紧去洗手,马上开饭。
她进了厨房,又探出半张脸,声音穿过锅铲的响动传出来:悦悦和晨晨去外公外婆家了,阳阳临时被同事叫走开会去了。明天我把他们喊回来,到时候一起吃一餐。
餐厅里的桌子已经摆满了。电磁炉上,羊蝎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边围着一圈配菜,豆腐、土豆、宽粉,还有几样小凉菜,齐齐整整。
旁边是炸酱面的面码,八个白瓷小碟排成一排:黄瓜丝、萝卜丝、豆芽、青蒜、芹菜末、黄豆、五花肉丁,还有一小碗油亮的炸酱。
大伯从冰箱里拎出两瓶燕京啤酒,搁在桌上,等下喝点啤酒啊。你们两个都能喝吧?晚上没啥事吧?
尤用看了尤默一眼,回应道,都能喝一点,晚上没什么事。
那就喝。大伯利落地起开瓶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你爷爷以前也不让我喝。但是后来我出来上学了,他想管也管不着了。
尤默夹了一块羊蝎子。骨头边上的肉已经炖得快脱骨了,浓香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默,之前听你爸妈说你去首尔学音乐?
学什么方向?
作曲。
去了就好好学。大妈把炸酱端上来,顺手把几盘面码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别看你大伯现在这样,他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吉他。
不过也就学了三个月,弹来弹去就会一首《童年》。后来考了公务员,更没时间弹了。再后来就是你爸创业做起来了,喊我们一起帮忙。
大伯喝了一口啤酒。那不是就会弹一首的问题,进了家里的厂子以后,更忙了,吉他搁在墙角落了几层灰。后来那把吉他被悦悦翻出来的时候,弦都生锈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尤默:你们这代人条件好,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好好做。
尤用夹了一筷子面码,换了一个话题,伯母现在还做投资吗?
大伯说。你伯母眼光比我好。前两年柠德电池,我跟你说,你伯母让投的时候,我觉得她是疯了,一个做锂电池的,能翻出什么花来。现在呢?那个厂子都算是国内第一的电池公司了。
他端起啤酒杯,跟尤用碰了一下,你们利物浦那边,最近不是也有一堆新能源的车企在接触吗?回头让她帮你看看。
尤用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后面再说。过了几秒,对着大伯说,大伯,明天下午我有个访谈,录完了再回来吃饭。
知道,你爸跟我说过了。大伯夹了一筷子面码,拌了拌,是詹俊和张璐的访谈?他们解说利物浦好多年了,你跟他聊的时候别紧张,就当跟朋友聊球。
我不紧张,是他们可能会紧张。尤用说。他解说了利物浦20年,明天是第一次跟利物浦cEo面对面。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结婚后,还是变了挺多的。
尤默在一旁边剥蒜,边安静地听着大伯和哥哥聊天。
大妈又端了一盘炸灌肠上来,搁在尤默面前:默仔,尝尝这个,北京特色,蘸蒜汁吃。
尤默夹了一片,在蒜汁里轻轻一蘸,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那你多吃点,到了首尔可就吃不到了。
尤用放下筷子。大妈,首尔离北京就一个多小时飞机,他寒假就回来了。
一个多小时也是外国。大妈坐下来看着尤默,语气认真地说道,默仔,你在那边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到了北京,大妈给你做好吃的。
尤默应了一声,知道了。
吃完饭,大伯泡了一壶铁观音。三人坐在布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央视的晚间新闻。大妈正在厨房里面洗碗。
大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忽然对尤默问道:明天要去朴树那儿?
嗯,之前和他有点合作。
我也听人说起过他,大伯喝了一口茶。他是真的只做音乐,你见他的时候不用拘谨,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尤默点了点头,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