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店在街角,卖卤煮和炸酱面。两人坐下来,一人一碗。
她吃了两口面,筷子停了。
第三次了。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卤煮,肺片被戳成了两半。第一次进终选,刷了。第二次年初,刷了。今天——
她又戳了一下。肺片碎了。
声乐最高分。舞蹈风格不对。她把筷子搁下,我是跳街舞的,他们要女团。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每次都是偷偷来的。
尤默没接话,低头吃面。
我是一零一的,街舞社社长。队里都知道我在选秀,她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谁都没说出去。
尤默把筷子搁在碗上。你知道 taylor Swift 吗?
知道。Love Story。
她13岁的时候拿着demo跑了所有唱片公司。每一家都拒绝了,说她太小,说她不够好。她回去又写了一年,14岁签了约。
尤默夹了一筷子面。15岁被拒绝不丢人。15岁被拒绝了就放弃才丢人。
可是明年我就16岁了。
16岁刚刚好。尤默把筷子搁在碗上,15岁还哭,16岁就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
尤默把面吃完,付钱时看到收银台旁边贴着一张《后会无期》的电影海报,公路、荒野、一辆老旧的桑塔纳。
他看了,愣了一下,朴树哥上午刚说过,转头对着宋宇琦说道,走吧。
去哪?
反正你也不想回家,我也不想。他指了指海报,这个电影,上午有人跟我说还不错。
她看着海报上的公路,然后站起来。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工作日的下午场,《后会无期》上映快一个月了,只剩一个小厅。两人坐在最后一排,整个厅里加上他们也就七个人。
灯暗下来的时候,宋宇琦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已经不哭了,眼睛却还是红的。
银幕亮起来,第一组画面是车子在公路上开,两边全是荒野。
前奏一响,她听出旋律,看了尤默一眼。邓紫棋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当一艘船沉入海底,当一个人成了谜。”
是电影主题曲《后会无期》,空灵得不像在唱告别,更像在唱一首关于“还没到”的歌。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吃爆米花,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车子在荒野里一直开。
片子放到一半,银幕上的浩汉站在荒原里说了一句:“我好像没有什么目的地。”
尤默没说话,让银幕替他说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才开口:“他最后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了吗?”
“不知道。但他一直都在路上。”
沉默了一会儿。银幕上的车子经过一片风车田。
“我以后也会一直在路上吗?”
“会吧。除非你不想走了。”
“可我已经失败三次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第一次是去年,进终选被刷了。第二次是今年年初。今天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偷偷来的。”
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和下午在花坛台阶上一样。
“你说,”她顿了一下,“我是不是就不该走这条路?”
“你知道光什么时候最亮吗?”尤默的声音很轻,和电影的背景音混在一起,“是你刚从黑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
你今天在花坛台阶上蹲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太阳那么大,那时候你还觉得刺眼吗?”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什么都没觉得。”
“因为你刚从黑的地方出来。只有经历过黑暗的人,才知道光的可贵。你现在知道了。”
银幕上开始下雪,配乐换了一段钢琴独奏。
“那光有什么用?”她说,“我又不想成为太阳。我现在连一个选拔都过不了。”
“你眼里那点光告诉我,你不会放弃。”尤默说,“成为光只能照亮别人,活在光里才能看清自己。你现在要做的,是先让自己活在光里。”
她没说话,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趁着年轻,去试吧。别太在意别人怎么想,也别太在意这世界的规则。如果你心里有件事觉得对,很想做,就去做。”
“可是我已经做了三次了。每一次都是……”
“碰撞之后,才会慢慢变得有把握。踏出第一步开始累积的时候,你才有能力打开新世界。三次不是失败,是累积。”
她没说话,但手指不再攥着衣角了。
“活在光里的人,对一切都会有兴趣。你眼里现在还有光,就说明你对这件事还有兴趣。等哪天你真没兴趣了,那才是什么都做不了。”
片尾字幕滚起来时,影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厅里格外响。
她立刻捂住鼻子,耳朵红了。
尤默没看她:“电影院吸鼻子,回声比较大。正常。”
“……你别说话。”
片尾曲响起,是朴树的《平凡之路》。公路、风沙、轮胎碾过碎石的粗粝,和歌词一起在影厅里回响。
“有时候经历这些黑暗的事,会有两种选择。”尤默站起来,“要么一直待在黑暗里,持续不满意,持续失望;要么试着在黑暗里带来一点光。”
他看着她:“我希望你本身就化成一束光,永远活在光里面。哪怕身处黑暗,心里的光也会照亮前面的路。”
灯亮了。工作人员进来收垃圾。两人从放映厅出来,商场中庭正在放某女团的mV。她看了一眼,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商场门口,她把那张捏皱的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你叫什么?”
尤默看着她,语气平静,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尤默。”
“尤默。”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按进记忆里,“我记住了。”
“你是干嘛的?”
“还是个学生。学作曲的。”
“你也会被刷下来吗?”她歪了歪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
尤默闻言笑了一声,眼睛微弯,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不会。我只刷别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只是还红红的,像雨刚停的天,然后问起了他,“你手机号多少?”
尤默报了一串数字。她掏出手机,是那种老款按键机,外壳磨得发亮。她低着头,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指尖在按键上停了好几下。然后把号码存进去,打了一个字,“尤”。
“以后我要是成了,我告诉你。”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彩又恢复成早上的了。
“行,到时候送你个礼物。”
“要是没成……”她的声音低下去,视线落在地上。
尤默见她这样,轻声说道,“不可能不成。”
她张了张嘴,心想这个人这么相信我?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说了个,“好。”
“再见。”尤默说。
“再见。”
他转过身。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树影拉长了一半。他走出商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中庭,仰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女团的mV。马尾散了半边,但她站得很直。
他沿着三环往回走。给邓紫棋发了条消息:「今天看了《后会无期》。你的歌不错。」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