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八月的下午还很漫长,阳光偏西之后拉出一地长长的树影。
尤默没有直接打车回去大伯家,而是沿着三环辅路走了一段,路过立交桥的时候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车流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刚才和宋宇琦在电影院里说的那些话、银幕上车子在荒野里一直开一直开的画面、还有今天早上从晋江飞过来的云层,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把前世那首《飘向北方》翻了出来。
前世听的时候窝在出租屋里,觉得歌词写的是别人的故事。真正的到了这边,想着两地的风土文化对吧,然后看到了那些北漂的人,原来写的是每一个离开家的人。
他沿着三环继续走。快走到大伯家的时候,一辆车正好从后面开过来,里面的人摇下车窗。
原来是大伯,他从车里说道,正要给你打电话。你哥访谈录完了,我们直接去饭店。上车。
尤默拉开车门。大伯看了他一眼。逛了一天?
见着朴树了?
嗯。还看了场电影。
一个人?
尤默没回答。大伯也没继续追问。车拐进朝阳区一条胡同。
傍晚六点,大伯在胡同深处订了一家家宴馆。
胡同深处,门脸不大,但里面的包厢能坐两桌人。服务员领着穿过两道月亮门,后院那间叫长安厅,墙上挂着一幅仿的《清明上河图》局部。
尤默推门进包间的时候,尤用正被晨晨拽着袖子。
用哥,这个怎么撕?悦悦在旁边举着画说你看墙上的马在跑。
尤用一边教晨晨撕包装纸一边抬头看了尤默一眼,回来了?
尤用没多问。拇指沿着变形金刚包装盒的边线慢慢划了一圈,包装纸整整齐齐揭下来了。晨晨了一声,抱着盒子搁在转盘上。
尤阳到的最晚,打车到的时候推门进来先喘了口气,三环太堵了。
然后看了一眼尤默,说道,默仔又长高了吧?
你每次见我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见你都确实高了。
我早就不长了。
那是我记性不好。
大妈拿筷子敲了一下茶杯。阳阳你洗手了没有。
妈,我不是小孩了。
去洗手。
……行。尤阳乖乖去了。
桌子是十六人的圆桌,转盘上已经摆了一圈凉菜,酱牛肉、芥末墩、水晶肘子、凉拌木耳。
最先上的当然是北京最经典的北京烤鸭,片鸭子的师傅的刀法干净利落。片完后,108片码在白瓷盘里,鸭皮油光锃亮的。
然后是葱烧海参、宫保虾球、干烧大黄鱼。最后上了一盆羊蝎子,大伯特意点的,你大妈说你们来了北京不吃羊蝎子等于没来。
尤阳起开一瓶燕京啤酒,先给大伯倒上,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阿用哥,今天那个访谈录得怎么样。
还行。尤用夹了一片酱牛肉。詹俊说这是他做利物浦二十年信息量最大的一期。
你聊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夏窗引援、村超决赛、利物浦的亚洲市场都聊了。
聊村超了?
聊了。他问我利物浦全队坐在田埂上看球是什么体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是在现场你也会站起来的,这就是原始足球的样子。
大伯放下筷子。那个访谈什么时候播。
下周。
好。我让华北运营挂链接。
饭吃到后半程,话题从尤阳在利物浦的工作转到了村超。
阿用,华北这边的团队把后台数据拉了一下。大伯说,村超决赛那天的短视频播放量过了五百万。安溪的铁观音、惠安的鱼卷,一场球赛就卖出了省。
这个是我们刻意做的。尤用放下酒杯。村超和直播带货这个事,最早是小默提的。他说村超的观众天然就是电商流量,田埂上几千人拍视频,每一条都是免费素材。
然后决赛那天我在现场安排了几个星途的电商团队进去拍,镜头的走位和推品的时间点都是提前排过的。
大伯看了一眼尤默。尤默正在吃饭,听到说起自己也没抬头。
所以你那个弹幕里问铁观音的?
不全是自然流量。尤用说。但效果是真的。决赛第二天安溪那边就打来电话说订单量涨了四倍。
那这样的话,能不能把这个模型往华北铺?大伯夹了一块羊蝎子。
然后继续说道,山西的老陈醋,陕西洛川的红富士,宁夏的枸杞,黄河边上一堆好东西。产地不缺货,缺的是村超这种把地方特产和现场情绪绑在一起的卖法。
爸,这个我有点发言权。尤阳把啤酒杯放下来。我在利物浦跟着阿用哥跑日韩东南亚的社媒,发现一件事,越是素人的内容,互动率越高。
你花大价钱请个明星拍宣传片,底下评论只是一时的。换个普通球迷在安菲尔德门口拿手机自拍一段,说我今天来看杰拉德,播放量反而夸张一些了。
尤用点了点头。阳阳说得对。直播带货拼的不是口才,是快速建立信任。
那山西醋怎么建立信任。大伯说。
让酿醋的人自己上。尤阳说。我在日韩学到的就是,素人的真实比脚本值钱一百倍。
老醋坊的师傅不用化妆不用写稿,就坐在大缸前面讲他做醋做了40年,然后讲完舀一勺喝了。做了40年还敢毫不犹豫直接喝的,一下子就建立信任了。
大伯看了尤阳一眼。又看了尤用一眼。然后把啤酒杯端起来。行。你小子出去跑了几个月,确实学了东西。
喝完杯中的酒,大伯又说起,阿用,黄河沿线从陕西到宁夏,我这边有二十几个点的渠道。你先帮我跑一个试点。
行。我明天让团队出个方案,然后也调几个星途的过来帮忙。先从洛川红富士和山西醋入手。这两个品类单价低、复购高,适合测试。
尤用想了想,还把政策层面的也说了一下,而且这个东西,其实跟国家在提的西部大开发和共同富裕相关。如果能成功让黄河沿线的特产走出来,我们就成功了大半。
大伯端着啤酒杯,看了尤用好一会儿。然后杯子碰过去。
你爸上次打电话说你变了。我还不太信。他喝了一口啤酒。现在是真信了。
尤默在旁边剥蒜。他把剥好的蒜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大伯那边。
饭吃完,服务员端上来果盘。悦悦挑了块最红的西瓜递给尤默。晨晨的变形金刚在转盘边上一声变成了卡车,大妈赶紧把果盘挪开。
尤阳靠在椅背上刷手机。默仔,你明天下午走?
到了首尔发个消息。我过段时间可能也会过去跑代理商,到时候找你吃饭。
夜里两兄弟还是睡在昨天休息的那个客房。
尤默想起白天朴树那里拿的签名 cd,从包里拿出来了,搁在床头柜上。朴树给你的。
尤用拿起来翻了两面。封面上的签名,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我去2000年》。
他看了一会儿。小学的时候想买这张专辑。晋江没铺货,跑了三家音像店都没有。
最后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找到一盘磁带,兴冲冲买了回去,听了两天才发现是盗版的,两天时间封面就褪色变得模模糊糊了,《那些花儿》的歌词还印错了一行。
尤用拿着cd又看了两眼,然后起身把cd收进自己的行李箱,还说着,那盘盗版磁带,我听了整个暑假,这个我带着好好收藏。
尤用装好之后,发现尤默没啥表情,来了一句,默仔,现在排名第一的摇滚明星是你了。我可在等你专辑呢!
……哥你能不能说这种话的时候别那么认真。
我说真的。
尤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翻了个身,直接闭上眼准备睡了。
可是脑子里不由地飘过今天下午公交站旁边的花坛。蹲在台阶上的那个女孩。圆脸。红眼眶。但眼睛里那团火没灭。她叫什么来着?宋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