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尤默和尤用搞完别之后，两人坐的车在胡同口分头，一辆往东去首都机场 t3，一辆往西去大兴。
尤默从后视镜里看见另一辆车的尾灯闪了两下，融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北京飞仁川两个小时，比晋江飞北京还近。北京飞仁川两个多小时。比晋江飞北京还近。母亲给他订的商务舱，比较安静，没人打扰，中途尤默还睡了一会儿。
落地的时候窗外是灰色的跑道。滑行滑了快十分钟，机舱里有人开始解安全带，被空乘用韩语提醒了两次。
下飞机。走廊桥。跟着人流往前走。过海关的时候尤默排在外国人通道。前面是个日本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叠入境卡。
轮到他了。窗口后面是个戴眼镜的海关官员，看了一眼他的护照，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护照。
用带着韩国口音的中文问了一下，学生?
哪个学校。
首尔国立大学。
官员点了点头，在护照上盖了章。
然后是等行李。传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旁边一个女生先等到自己贴满了贴纸的粉色行李箱，费力地往外拽，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尤默帮她把箱子拎下来。女生说了句韩语的谢谢，他点了一下头。
他的行李箱在传送带转了第五圈的时候才出来。母亲出发前缠了一根红色的行李带在上面。好认。她说，果然比较好认，毕竟黑色的可以占50%以上了。
尤默背着包推着箱子出来。人不算多。接机的人群里有人举着名牌，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然后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两个中文字:尤·默。
是念念写的。每个字的横都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人站在桌子左边够着纸的反方向。
小姑父站在纸板旁边。中等个头，戴眼镜，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和上次哥哥尤用婚礼时候见的形象差不多。
小默。他笑着伸手接过了尤默的行李箱。你小姑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准备，就等我接到你了。
尤默叫了声小姑父。两个人往外走。
飞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累不累。
还行。中间睡了一觉。
小姑父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你韩语怎么样。
会一点点。
够用了。小姑父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动作不紧不慢。车是奥迪 RS6，深蓝色。副驾座椅上搁着念念的校服外套。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上是淡橘色的。两边的楼不高，但密，跟晋江那种横向铺开的感觉不一样，首尔的楼是往上挤的。路灯开始亮，韩文招牌一个接一个。
尤默靠着车窗往外看。前世刷韩综的时候见过这样的街景，现在穿过的是同一个画面，但不再是屏幕里了。
小姑父车开得稳，一路没怎么踩刹车。
到小姑家的时候天刚擦黑。清潭洞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两扇深灰色的电动院门缓缓滑开。院子里铺着浅色石板，角落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
三层别墅，外立面是清水混凝土和落地玻璃，暖黄色的灯带从室内透出来。车库门开着半扇，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应该是小姑的座驾。
门一推开，香味先溢出来，炒年糕、酱排骨、海带汤。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客厅的电动窗帘正缓缓合上，地暖面板上显示着23度。
小姑正在开放式厨房里拿勺子搅锅，围着围裙，头发在后脑勺用夹子夹着，碎头发掉下来几缕。和家族群聊里发的那张自拍一模一样，只是那次她说默仔见了我可别认不出来。
念念从客厅跑过来了。六岁，扎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纸。
哥哥，你看!
纸上画了四个人，一个大的那个头发是黄色的。一个高的身边站着一个蓝色的小人。一个戴眼镜的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小的那个手里还有一本书。天上画了一个圆圈，被涂成了橘色。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你，这是我。念念一个一个指着。最后她指着那个高的以及天上一个橘色圆圈。这个是今天来的哥哥。因为他会发光。
今天的哥哥为什么会发光？
因为你是今天来的。
小姑从厨房探出头。默仔，先洗手。念念你让哥哥放下包。
念念把画往尤默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去继续趴在了茶几上。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份量不多但每道都是晋江口味，小姑在首尔住了十来年，刀工还是闽南那套。
小姑你这个炒年糕。
怎么了？
放辣椒了。
你又不是不能吃辣。
小姑父夹了一筷子酱排骨，咬了一口。我也看小默能吃辣，这个是不是和你上次群里发的照片那样做的？
那是去洪陵那边吃的。人家放的是韩式的辣椒酱。不是这个，小姑用筷子指着炒年糕。这个是我自己调的。
小姑父看了她一眼。把排骨啃完了。没说什么。
尤默低头吃年糕，是有点辣。但没有在晋江吃麻辣烫辣。小姑在旁边看着他吃。然后默默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爸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可能过来一趟，见个韩国供应商。上个月婚礼上还说不知道啥时候有空呢，这就来了。
他来多久？
两三天吧！说是去见一个韩国的供应商。小姑喝了一口汤。你爸还说你缺东西先跟我说。婚礼上才见过，这会儿又托我，你爸妈就是个操心的命。
尤默筷子停了半秒。没接话。
还有你妈。上个月在你哥婚礼上就盯着你看了半天，昨天又打电话让我给你多炒点青菜，小姑看了一眼尤默的脸。我说这不才过一个月，能瘦到哪儿去。
念念在旁边把海带捞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妈妈，这个不好吃。
海带提鲜的，喝了汤就行。
我不喝汤。
那你喝水。
念念把海带又捞回碗里，喝了半口汤，然后把碗推到小姑父那边。小姑父接过去喝完了。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跑回去画她的画。
吃完饭，尤默拿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响了两声，母亲接了。
妈。到了。
小姑接你没有？
接到了。饭都吃了。
吃了什么？
炒年糕、酱排骨、海带汤...
海带汤。母亲顿了一下。你小姑来韩国这么多年唯一学会的韩国菜就是海带汤。
小姑在旁边听到了，嫂子，你说谁呢？
尤默把手机给了小姑。两个人叽叽喳喳聊了大概十分钟，聊行李、聊天气、聊谁胖了谁瘦了。尤默在沙发上坐着。念念举着新画跑过来，这回画的是一辆蓝色的车，上面坐着三个人。
小姑父从阳台走进来。你爸的电话。
尤默想着两人又是分开出差了，把电话接过来，只听电话里父亲说，到了就行。上个月在你哥婚礼上没把你喂胖。到了你小姑那儿多吃点。
知道。
首尔比晋江冷。出门多穿件外套。
停了两秒。电话那头说，你哥刚来电话。说刚到伦敦，到宿舍了也给他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尤默看见手机屏幕上哥发来了一条微信，「到小姑家了？到了首尔别光顾着吃小姑的饭，食堂也要去吃，不然语言练不出来。加油.jpg」
吃完饭小姑带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一楼是客厅厨房和车库，二楼是主卧和念念的房间，三楼是客房和书房，地下室还有个小酒窖和室内泳池。
小姑推开客房的门，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反正一年到头空着也是空着，你周末回来住。
她指了指靠窗的那面墙。这边可以放一台钢琴。位置给你留好了，一米五的三角琴刚好。你到时候看好了，跟我说一声，到时候买一台。
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交通卡。气候同行卡。地铁公交都能刷。我帮你充了三个月。
尤默接过来。卡面是蓝色的，印着首尔塔的图案。
谢谢小姑。
谢什么。上个月在你哥婚礼上就该给你的，忘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你看，外面那棵银杏树。秋天黄了以后特别好看。到时候你回来吃饭就能看到。
念念已经睡着了，小姑把她抱回了房间。客房早就收拾好了，靠窗那面墙空着，等钢琴。窗外能看到那棵银杏树的一小截枝桠，叶子在夜风里细细碎碎地动。尤默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他打开手机。哥发的消息还没回。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不多大一会儿。
尤用回了一长串：「行。我刚过海关。英超第一轮拿下了，几个新援也都表现特别好，下一场就是踢卫冕冠军曼城了。」
「哪天？」
「我这边当地时间周日的晚场，你那边时间应该是下周一。」
「能赢吗？」
「克洛普说能赢。我就信。加油.jpg」
「也好好学韩语。别光会点头摇头，别下次见你全是泡菜味。」
尤默回了个「嗯」，然后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