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小姑父说今天带他去学校看看,顺便把入住手续办了。
好。那我直接住进宿舍,提前适应一下。尤默夹了一筷子泡菜。还能跟人练练韩语,缺什么东西也顺便买齐。
小姑父点了点头。那吃完就走。先去见一下我的朋友,作曲系的林教授。
首尔大的正门不是传统的大门。路口中央立着一座钢结构地标,几块深灰色钢板切出锐利的几何形状,右侧最高的一块比三层楼还高。
走近了才能看出来,那是韩文「???????」的首字母「?、?、?」拼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个「?」字。右侧的形状酷似一把钥匙,据说象征着大学是通往真理的钥匙。
校门背后就是冠岳山,绿的山坡衬着灰色的钢。没有岗亭,没有围墙,几条公路直接贯穿校园。车从校门旁绕过,空气里的气氛过了这个路口就变了,闹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一进门,左手边就是首尔大美术馆,灰白色的异形建筑,荷兰人雷姆·库哈斯设计的。暑假里关着门,门口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车往左拐,经过博物馆,然后直行。路顺着山坡往上走,两边的建筑没有一栋重样的。冠岳山是这所学校的骨架,所有的路都绕着山脚走。
从14号门拐进去,小姑父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他对尤默说:我们先去见林教授,不用拿行李。
音乐学院在综合教研楼220栋的四层,作曲系在425室。楼前的银杏树比别处大好几圈,树荫底下趴着一只橘猫,听见动静打了个哈欠,又眯上眼,尾巴在石板地上慢悠悠扫了扫。
上到四楼,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林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小姑父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也没等人应,直接推门进去:“老林,好久不见。”
林教授从书堆后面抬起头。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右手边的保温杯旁摊着一沓打印稿。
这间研究室更像是个旧书房: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贝多芬手稿复刻,书架最上层还摞着一排老唱片。
这就是我侄子,尤默。小姑父拍了拍尤默的后背,又冲他抬抬下巴,叫林叔。
林叔好。尤默微微欠了欠身。
林教授摘下眼镜,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比照片里看着精神。
小姑父没客气,自己先在旧沙发上坐下了。尤默走到林教授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林教授拧开保温杯盖子,又取出两个干净纸杯,倒了两杯茶递过去。
尤默,不用拘束,我和你小姑父都是老朋友了。林教授先把关系说开,然后才问起,你小姑父说你一直有练钢琴,练多少年了?
他说得慢,尤默在心里默默跟着翻,听到和英文piano同音的???,才确认了问题,用最简单的韩语词汇回答:我从七岁开始练,今年刚过英皇八级。
林教授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路上累不累,小姑家离学校远不远,有没有去看念念那个小丫头。尤默能用短句答的就用短句,答不上的就半韩语半手势地糊弄过去。
小姑父在旁边听见说起念念,插了句:那丫头上次把林教授办公室的猫画成了狮子。林教授一听就笑了,连说那猫那几天见着念念都绕着走。
说了半天闲话,林教授才又把话题转回来,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写东西的?
尤默想了想,用简单的韩语回了句:都是些随手记的东西,没有特别去记时间。
林教授翻了翻桌上那沓打印稿,抽出一页:之前申请材料里的这首,编曲很干净。副歌的转调,也不是教科书上教的走法。
他抬眼看了看尤默,食指在谱子上轻轻点了两下,自己摸索出来的?
尤默点了一下头:就是自己瞎弄的。
林教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把稿纸重新放回那沓打印稿里。小姑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沙发里翻起一本旧杂志。
临走时,林教授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递过来给尤默: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给我。
说完,他转向小姑父,语速快得像换了个人,尤默只听清几个词,还没等他反应,小姑父已经笑了一声:老林你放心。
出了办公室,小姑父才给他翻译:刚林教授说,你的音乐底子,比我注册的破公司靠谱多了。
拜访完林教授,小姑父把车开到宿舍区,停在冠岳学生生活馆附近。919栋一楼设有一间助教室,管理员阿姨核对了护照和录取通知书,又推过来一份入住协议,让尤默在指定位置签了字。
阿姨随后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和一张t-money交通卡,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等会儿去门口那台机器上录一下门禁卡,以后进出就直接用门禁和密码了。
门禁机装在电梯旁边,像个扁平的扫码器,屏幕灰蒙蒙的。尤默把门禁卡贴上去,蓝光亮了几秒,的一声响。助教老师站在旁边点了点头,示意录入成功。
看尤默办完这些,管理员阿姨头也没抬,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宿舍每年要重新申请。国际生的GpA底线是2.3,达不到的话,下学期就得自己出去租房。
学费和住宿费,你爸妈早就汇了,你就不用重复缴了。小姑父在旁边随口补充,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收据在你邮箱里,回头查一下就行。
一楼大厅摆着几张桌椅,靠墙摆着的是饮水机和微波炉,小姑父帮他把箱子拖进电梯,又按了四楼。
402室在走廊中间。这是间双人宿舍:两张床隔着一条走道,床的上方各有一排到顶的柜子,左边那张床下面装的是抽拉式收纳柜。
每张床对面放着书桌和椅子,桌面一直连到窗台。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一株银杏树。再过两个月,那叶子就该黄了。
右边是共用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做了干湿分区,白色瓷砖上还留着上一任住户没撕干净的小挂钩。
房间大概五六米长、四米宽。原木色的地板,靠窗那面墙的白漆刷得比靠门那面新一些,颜色在光里看得分明。
我刚刚问了一下,你室友是个韩国人,钢琴科的,叫金成浩。小姑父放下行李,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一眼房间。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搁在书桌上:这是韩国本地号,里面已经充好话费了。不要怕话费不够,有空给你爸妈多打电话。
把东西都交代完,小姑父拍了拍尤默的肩:既然你想提前在学校适应,我和你小姑也不留你。周末记得回来吃饭。
尤默点头回应说,好的,您和小姑放心。
尤默把小姑父送上车,目送车子拐过路口,才收回视线。尤默站在 919 栋楼下,感觉暑假的校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往门口扫了一眼:快递柜整整齐齐地罗列在入口旁,有一个学生坐在长椅上读谱,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冠岳山的风从远处的林子里吹下来,带着一股松针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味。
回到宿舍,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衣柜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冠岳山的轮廓在夕阳里一点点变暗,最后只剩下一道青灰色的剪影。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尤默都是一个人住在宿舍。早上七点起床,然后到楼下便利店买个三角饭团当早餐。
上午去琴房练琴,中午到食堂,用半生不熟的韩语对着菜单点餐。窗口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没听明白。最后他还是通过伸手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点餐的。
晚上洗完澡回来,路过走廊,楼层的灯亮着。从窗外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句半句旋律,断断续续,听着像弦乐科哪个学生在练琴。
这一周里,他也把接下来几年要待的校园,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919栋,是冠岳学生生活馆其中的一栋。一楼大厅摆着几套桌椅,靠墙摆着饮水机和微波炉,旁边还有个垃圾桶,不时有学生匆匆经过,扔下个咖啡纸杯又走远。
从919栋去音乐学院,要坐校内循环巴士。宿舍区靠近后门,音乐楼却在正门方向,走路得翻半个山头,坐车只要十分钟。他到站下来,最先看见的是49栋,那栋老音乐楼。
一楼有个下沉式音乐厅,暑假里锁着门。他贴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舞台不大,一架斯坦威摆在正中央,椅背上还搭着张被人遗落的乐谱。
二楼到四楼是琴房。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墙面上钉着成片的隔音海绵,把每一间琴房都裹得严严实实。
49栋再往上坡走一段,就是220栋,综合教研楼。作曲科的理论课教室在四楼,窗户朝南,下午两点之后,阳光会铺满半条走廊,把地面照得发亮。
正门大厅里挂着一面校友墙,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和年份。电梯门口贴着张「维修中」的纸条,纸边已经卷了起来,看来有些日子了。
报道前几天的早上七点,他照例去楼下便利店买三角饭团。经过操场时,正有个韩国学生戴着耳机在跑圈,耳机线在风里甩来甩去,脚步飞快。
经过一周,食堂窗口的阿姨已经对他有点印象了。见他站在菜单前,手指还没抬起来,阿姨就先开了口,用韩语问他:这次还是泡菜锅?
尤默连忙点头,双手合十示意感谢。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话,转身给他打好泡菜国,最后还给他多加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