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重阳节。首尔的秋天往下坠了一截。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铺得满地都是。
尤默那阵子照常上课。六门课排下来，脑子里过的还是和声、曲式那些。练琴、听霉霉发来的《1989》小样，日子没什么两样。
直到这天傍晚回宿舍，手机震了一下。
哥发来一条：「发了。你上去看一眼。」
就这一句。没说哪张，也不用说。
尤默点开平台。新专辑，封面是哥在家拍的那张，灰蓝色运动服，帽檐压到眼睛，黑色面罩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耳朵和一截颧骨，鞋舌上那条简笔画小路正好落在画面左下角。
左下角压着两个字：《无名》。署名：At Emo way。十三首。
他从最早的《Fade》、《Faded》，到《SYA》《exile》《香槟问题》，再到刚和亚当做完的《Sugar》，朴树哥隔着电话一句一句指点过的《平凡之路》英文版。
最后是那六首磨了快一个月后期的，《无名之辈》（陈雪燃版）《无名的人》《平凡的一天》《只要平凡》《凡人诀》《告白气球》。
全一个调性：平凡，无名。主打歌，是《无名的人》。他盯着封面里那个被帽檐和面罩藏严实的侧影看了两秒。
这歌他熟，前世这些曲子的走向，他闭着眼都背得下来。可真到自家专辑挂上去的那一刻，心里也就松了一下，像把搁了半年的东西终于归了位。
他切到平台，用 At Emo way 的号发了条文案。这名字他熟，国内是微博，外网是 Youtube、Soundcloud、bandcamp，几个号一起同步发，一个字不差。
开头借了李宗盛那首《凡人歌》，「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后面接自己写的：我们都是平凡、普通、无名的路人。十三首歌，写给每一个赶路的人。
发出去的同时，哥那边也动了。尤用没发什么长文，就转了一条，一句实在话：「《无名》上线了，星途电商、路途线下门店，都有销售。」
他这哥哥，从不整虚的。实体、数字、渠道，全是星途那边在铺，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术语，就告诉你上哪儿买。
发完，尤默把手机放下，去食堂。饭要按时吃，这是刻在咸鱼骨子里的规矩。专辑上架这事，排不到吃饭前头。
等他吃完饭回来，手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邓紫棋转了一条：「Emo的新专辑很好听，大家都去听听，有甜歌哦。」
朴树那边也转了一句，「英文版《平凡之路》很有味道，Emo，加油。」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李宗盛，老爷子瞧见文案里借了《凡人歌》那句，也转了一下，「《无名》里面的歌很有深度，以后有机会合作。」
再往后，一圈圈转发铺出去，圈里不少明星歌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顺手带上一句。
霉霉也推了一条，英文的：「this kid doesnt have a name but he has an album.」
这小孩。尤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还记着他没满十八岁这茬。
网上有人扒At Emo way 到底是谁，翻来翻去没结果，现在他压根不露脸，也不参加什么活动，扒无可扒。
倒是封面那身衣服，先被人盯上了。
微博底下评论一水儿地刷：「这次终于不戴帽衫了？」
「这套运动服绝了，路途怎么还不上架？」
「@路途 @尤用 别光卖专辑，这身行头赶紧出，钱包备好了。」
外网也没消停。Youtube 评论里，英文、韩文混着来，一半夸歌，一半扒衣服：
Not the hoodie this time? tracksuits fire. @AtEmoway drop the merch already.
Somebody tag the brand. I need those shoes.
尤默看着，眼皮都没抬。那套衣服，是家里厂子下一季的样衣，鞋也还没上市，这会儿就被人催着上架，比他自己想的还快。@他的、@尤用的，一条没回。
《告白气球》也跟着火了。这歌甜得发齁，跟 At Emo way 前头那些 Emo 到骨子里的调子，两码事。
评论区一下热闹起来：「At Emo way 你不是 Emo 吗？怎么还写上甜歌了？」
「说好的伤感情歌呢？这糖我齁着了。」
「终于不是 Emo 的歌了，甜得我心跳漏拍。」
还有眼尖的，把歌词逐字逐句地扒：
「晋江的雨五店市的巷子？」
「At Emo way 是福建晋江人？这波蹲一个老乡。」
尤默划到这条，手指顿了一下。写词那会儿，他把巴黎那套全换成了自家门口的景，晋江的雨、五店市的巷子，图个亲切。
这会儿被人一句句拆，倒有点悔了。他退出去，没回。反正没露脸，一个地名，能扒出什么。
晋江那边，林伟在高中群里炸了。
群消息刷得飞起。林伟在里头喊：「At Emo way 发整专了！十三首！8首新歌，牛逼啊！」后面跟了一串「已听」「副歌绝了」「这谁啊？这么能写」。
没一会儿，有人把话题拐到《告白气球》上：
「你们听《告白气球》了没，里头那句晋江的雨，是不是咱晋江？」
「我靠，还真是！At Emo way 是晋江人？！」
「晋江能出这种神人？卧槽，长脸了。」
「快扒快扒，说不定还是咱学校的。」
尤默在群里潜水，没冒泡。匿名大佬本人就在群里，谁也没认出来。他们猜来猜去，愣是没一个人往他头上想。
宿舍里，金成浩趴过来瞟了一眼他的屏幕：这个 At Emo way 很有名啊，你也在听？
还好。尤默随便应付了一下，手上把手机扣在桌上。
金成浩也没多想，抱着琴谱继续去隔壁练琴了。
专辑上线头一个星期，成绩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全网播放量破了2亿。qq音乐巅峰榜、数字专辑畅销榜，双双空降第一。
数字专辑头一周卖出去80万张。2014年，数字专辑这玩意才刚冒头，一个出道不到一年连脸都没露的匿名新人，卖到这个数，圈里圈外都傻了，就俩字：恐怖如斯。
微博上，话题 #AtEmoway无名# 的阅读量破了5亿，讨论30多万条。早发的五首，也被整专带着回流，两首自己单独发的，单平台的评论加起来，破了20万。
尤默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刷到这些的。他盯着80万张那个数看了一会儿，心里没起多大波澜。这些歌会火，他前世就知道。只是火成这副架势，比他想的还要快点。
有一天作曲课，金教授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的谱子。尤默瞟了一眼，一脸震惊，居然是《无名之辈》。
老头把谱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今天分析这首。一个匿名音乐人上周发的。副歌的转调，你们自己扒一下。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不是中国那个 At Emo way？我听过他的 Fade，挺神的。
金教授抬眼：对，就是他。不露脸那位，在全球都挺知名的。他指了指谱面，你们别光看名气。这段转调，从四级拐到六级小和弦，再绕回主，你们自己听原曲扒，别照我写的。
底下一片窸窣，有人翻开手机搜原曲。
朴正洙在旁边，胳膊肘捅了捅尤默，压着声音：你这首也得学学，什么时候能写到这种？
尤默面不改色，低头在谱纸上画了两个和弦，正好把那截转调的走向顺了出来。
台上的金教授不知道，这首被他当教材的歌，作曲的人就坐在第三排，离讲台不到三米。
下课。走廊里有人在放《只要平凡》。一个女生边走边跟朋友说：这首听完，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尤默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金成浩咬着根香蕉跟在后面，含糊地来了一句：这专辑便利店都在放了，昨天我买泡面，收银台后面那个阿姨，都在哼《只要平凡》。
尤默了一声。
歌写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他的了。
晚上，宋宇琦发来一条链接，《只要平凡》的音源，配了句：「这首我循环一下午了。每句都像在写我现在，普通，又倔，不知道前面到底通不通？」
后面没再接话，像就是随手分享，压根没往尤默身上想。
尤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听着自己写的歌，觉得句句说的是她自己，却不知道写歌的人就在这头。他回了个：「听的顺耳就好，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故事。」
她隔了一会儿才接：「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练了这么久，还是没个着落。」
尤默：「没着落才正常。谁不是一边走一边看？」
宋：「那你呢？在首尔，最近怎么样？」
尤默：「也就那样。上课、练琴、吃饭、睡觉。」
宋：「骗人。你肯定在偷偷努力。」
尤默：「我们都是在往前走。没走散，就都还好。」
宋：「嗯。我们都在前行的路上，还没走失。」
隔了两天，她又发来一张便利店的照片，收银台上的小喇叭，正放着歌。配文：「刚刚去我家楼下便利店，刚刚好也在放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