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了……
意思明了……
欧阳奕托着茶杯沉吟良久：“发榜之时，林载曾经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科考于你，意味着什么？若是此言是问你的，你如何回答？”
“救赎！”路千秋道。
欧阳奕静静地看着他。
路千秋也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欧阳奕没有问他“救赎”二字的含义，他也没有主动说起。
两人同时托起面前的茶杯。
路千秋轻轻笑一笑：“听闻欧阳兄与三位兄弟曾经有一个关于《南乡子》的约定？”
“是！”
“西北望神州，满眼风光北顾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路千秋轻轻吟诵：“三年之后，小弟不管身在何处，也来续一续这下半阙！”
“好！”
路千秋轻轻一笑：“听闻欧阳兄喜欢向心仪的女子赠送诗篇，小弟不是女儿身，未知能否打破欧阳兄的惯例，也得你一首送别词？”
欧阳奕横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只向女人送诗词的？”
手抬，笔落，写下！
《临江仙.一别梁京》
“一别梁京三改火，
天涯望尽红尘。
依然一笑作春温。
无波真古井，
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
送行淡月微云。
尊前不用翠眉颦。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笔收，七彩霞光弥漫凉亭。
金纸之上，浮现诗魂镜像，凉亭，长河，淡月，春温，两人相对，无言也各自知。
路千秋接过这幅词稿。
“《临江仙》，新词牌也！”
“你我之间这份交集，值得上一首新词牌！”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人亦是行人’……何等苍凉之人生道，但又是何等洒脱的自在途？”路千秋缓缓站起：“小弟……告辞了！”
“一路珍重！”
路千秋一步而出，前方就是金水河！
他踏下之时，一页书页，准确浮现于他的脚下，书页之上，有一人，文庙打更人！
打更人目光在欧阳奕脸上转了一圈，书页翻起，如飞鸟之翼，转眼间破入苍穹。
欧阳奕站在凉亭中，目送他远去。
他兄长欧阳发过来了，他的目光也没有收回。
欧阳兄手轻轻一抬，按在他的肩头：“坐下吧，为兄也陪你喝一杯。”
欧阳奕坐下了，手起，给大哥倒了杯茶。
欧阳发接过茶杯，目光慢慢抬起：“二弟，科考之前，为兄一直很纠结。”
欧阳奕目光投向他，没有说话。
欧阳发轻轻一笑：“二弟诗才宛若圣授，悟经、策论亦是如此，为兄曾有一个疯狂的想法，白鹿溪上三春后，圣机萌发动千秋，莫非这圣机对应于我兄弟身上？若是，为兄半分不奇，但若真的是，二弟今后的路途，可就千难万险！是故，为兄竟然不知道，该期待二弟白鹿溪上独占鳌头呢？还是居于人后，现在不纠结了！鳌头，二弟占了！圣机，并未应在二弟头上，这才叫世事圆满也！”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大哥的纠结。
其实，又何止是他大哥一人的纠结？
洛山河同样纠结。
黎明也纠结。
甚至欧阳奕自己，也是纠结的。
他不是书呆子，他是最精明的弈者。
他非常清楚“圣机”是一柄双刃剑……
取得圣机者，名动天下。
但取得圣机者，同样会让自己的路空前狭窄。
魔族会无所不用其极。
人族内奸会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若想今后的日子安稳些，最好是不取这个“圣机”……
但是，不取圣机，作恶系统也好，他的道心也罢，圆满不了……
这原本是个两难之局。
然而，随着路千秋的出现，圆满解决了。
摆在明面上的圣机，路千秋取了。
他一步站上了风口浪尖，成为魔族的靶子。
成为人族内奸的靶子。
而他欧阳奕，看似只摘得状元之虚名，看似错过了圣机，也错过了跟“圣”联系最紧密的绝品文心……
但是，若他真的错过了“圣机”，“掠圣之机”130万作恶值，从何而来？
此外，他的文心真的比绝品文心差吗？
他昨夜把小楼摆平之后，认真串联，从浩如烟海的文道资料中，找出了自己这颗离谱文心的根脚……
文道本心！
文道本心不入品。
但是，文道本心最具变数！
你强，文道本心就是文道的中心，你弱，文道本心会被层层压制。
文道之上，并非容不得自我。
关键是你这“本我”够不够强大！
眼前之局，大哥说得对！
是最圆满的。
魔族视线，被横空出世的未央笔吸引。
魔族的注意力，会集焦于路千秋身上的绝品文心。
而他，欧阳奕！
却可以在红尘之中，轻松潇洒地过上一段时日，慢慢成长，慢慢发育，等到魔族意识到目标错位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扼杀他最好的窗口期。
第三日！
大日子！
绝大多数科考学子的收获日。
因为这一天，是朝廷封官授职的日子。
寅时刚过。
天尚未亮，整座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全数入宫。
所有中试学子也都精心穿戴整齐，在父母、亲人无限期待、无限激动的送行之下，踏入他们科考的收获场。
科考求的是啥？
不就是今日的封官授职吗？
欧阳府照例起了个大早。
主母照例给兄弟俩送行。
欧阳奕身上穿的，是小楼大清早给他精心打扮的，一身洁白文士衣，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腰带是小楼帮他选的，银白色腰带，只是这一条腰带，就价值五两银子，小楼别的地方节约得很，但在他身上，特别大方。
欧阳发穿得也很大气。
衣服是大姐给他买的，脚上的鞋子却来自耿府。
耿府四丫头耿秋芸亲手做了这双鞋子，昨日晚间专门派人送过来的，把欧阳发乐得红光泛发，他是一个老实人，往日跟女人连手都没牵过，现在被女人这么一牵挂，直接就给牵到心里去了。
欧阳炯没有过来。
但在兄弟俩从他窗下经过的时候，欧阳炯在里面还是打了气，加了油：“大哥，二哥，小弟这门也不知道怎么死活打不开，就在窗口给两位兄长鼓个劲，你们都做个大官哈，压住爹爹！”
送行的队伍面面相觑。
这话不算触霉头吧？
嗯，理论上不算，做官压住爹爹，很高大上的祝贺话。
但这货补了一句：“现在好了，咱家有三个当官的了，爹爹就算再贬八级，咱家还是赚……”
欧阳奕和欧阳发同时抚额，同时开跑。
欧阳主母盯着房门上的锁，咬牙切齿：“拿家法，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