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辰时。
文华门外的朝房里,早已聚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绯色、青色的官服挤在一处,却没了往日里寒暄招呼的热闹,人人都压着嗓子说话,目光时不时往宫门内瞟,脸上各有各的惶惑与期待。
昨夜新皇在文华偏殿单独召见魏忠贤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紫禁城。二十名带刀净军封了殿门,殿内只留了昏黄残烛,这阵仗,任谁看都是要新君登基、首除权阉的架势。
朝房的角落里,韩爌、钱龙锡几人围坐在一起,端着茶杯的手虽稳,眼底却压着难掩的亮色。“诸位,” 韩爌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陛下召见魏阉,想来是要算总账了。”
钱龙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先帝宾天前还留了遗命要重用魏阉,陛下能顶住压力,登基第一日就拿魏阉开刀,果然是英主之姿!等下朝,咱们就联络同僚,把魏阉二十四项大罪的折子递上去,正好给陛下递一把刀!”
而朝房的另一侧,那些依附阉党上位的官员,却个个面如死灰,连头都不敢抬。内阁的黄立极、施凤来几人坐在最前面,一言不发,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们是靠着魏忠贤才入的阁,是朝野上下公认的 “魏党阁老”,魏忠贤要是倒了,他们第一个就要被拉出来清算。
“阁老,” 旁边的张瑞图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说…… 陛下这次召见魏公公,到底是……”
黄立极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他心里也没底,新皇登基第一句话说的是 “先帝旧臣,各安职守”,转头就单独召见魏忠贤,谁也摸不透这位新天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了动静。
众人齐刷刷地抬眼望去,就见魏忠贤一身蟒袍,从文华殿的方向走了过来。他没有被押着,没有被摘了冠带,甚至步履比昨日还要稳健,脸上虽还有几分昨夜的惊魂未定,眼底却没了之前的惶惶不可终日,反倒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舒展,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朝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韩爌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黄立极几人猛地站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那些等着看魏忠贤倒台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魏忠贤目不斜视地从朝房外走过,对着迎上来的王体乾、李永贞几人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司礼监的方向去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朝房里才炸开了锅。
“这……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没动魏阉?”
“难道陛下真的要遵先帝遗命,继续重用魏忠贤?”
“不可能啊!新皇若是要留着阉党,咱们这些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东林党人满脸错愕与不解,依附阉党的官员则是惊疑不定,既松了口气,又怕这是新皇的缓兵之计。散朝之后,百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纷纷打发自己府上的人,去寻新皇身边的潜邸太监 —— 王承恩、徐应元、高起潜这些人,想方设法地打听,昨夜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新皇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难不成真的要继续重用魏忠贤,留着这阉党祸乱朝纲?
可他们哪里知道,王承恩等人早得了朱由检的吩咐,对外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只一句 “陛下自有乾坤,臣下不敢妄议”,便把所有人都挡了回去。
司礼监的值房里,魏忠贤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自己一个人。他瘫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
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从先帝宾天那天起,悬在他头顶十几天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他原本以为,昨夜进了那间昏暗的偏殿,就是自己的死期,没想到新皇非但没要他的命,还给了他一条活路。
“督主?”
门外传来李永贞小心翼翼的声音,魏忠贤清了清嗓子,说了声 “进来”。王体乾、李永贞、涂文辅这些他最核心的心腹,鱼贯而入,一进门就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满是急切与惶恐,却又不敢贸然开口问。
他们从昨夜就守在殿外,看着魏忠贤进去,看着殿门紧闭,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心一直悬到了现在。他们的身家性命,全绑在魏忠贤身上,魏忠贤活,他们才能活;魏忠贤死,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魏忠贤看着他们惶惶不安的模样,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几分沙哑:“都别慌,陛下没要我的命,也没打算立刻动咱们内廷的人。”
一句话落,屋里几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的冷汗却也跟着冒了出来。
“督主,那陛下…… 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体乾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是打算…… 继续留用您?”
“留是留了,却不是以前的留法了。” 魏忠贤叹了口气,把昨夜殿里的事,捡着能说的跟几人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咱们这些有用的,贪的那些银子,尽数上缴.可那些没用的、只会惹是生非、构陷忠良、民愤极大的货色,陛下不打算留。”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了鼓。可转念一想,他们这些内宦,无儿无女,攒下再多的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今能保住命,保住现有的位置,把银子递到御前表忠心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贪的从来不是银子,是权。有权,就能在这紫禁城里颐指气使,比外廷的官老爷还威风;没了权,就算有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一条老狗。
“督主,只要能保住命,别说让奴才把家私尽数上缴,就是让奴才把宅子交出去,奴才也愿意!” 李永贞第一个表了态,“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本就是靠着先帝和督主的恩典才有的,如今能留着这条命,奴才就知足了!”
“是啊督主,我们都听您的!您让我们怎么造册,我们就怎么造册,您让我们什么时候递上去,我们就什么时候递!” 涂文辅几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的惶恐终于散了大半。
可太监这边愿意缴银保命,锦衣卫那边,却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觉悟。
当夜,魏忠贤的私宅里,只留了锦衣卫里最核心的几个人 —— 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还有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东厂掌刑千户,挤了满满一屋子。这些人往日里都是横着走的角色,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看着上首的魏忠贤,等着他拿主意。
他们不比宫里的太监,手上沾的血太多了,东林党人的冤狱,大半都是他们一手操办的,民愤极大。新皇就算饶了魏忠贤,也未必能饶了他们。
“干爹,” 田尔耕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慌,“宫里到底是什么章程?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您给我们透个底,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啊!”
魏忠贤看着底下这群人,眼神冷了下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新皇要清的,就是田尔耕、许显纯这种手上血债累累、民愤滔天,除了构陷忠良、拍马逢迎半点正事不会干的废物;但那些懂侦缉、会办案、没沾太多东林血案、有真本事的骨干,陛下却没说要动,反倒留着有用。想要保住自己,就必须拿这些民愤极大的人的命,去讨新皇的欢心,也给朝堂上下一个交代。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门外瞬间冲进来十几个东厂的番子,手里握着钢刀,一拥而上,把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几个首恶按在了地上,反手绑了起来。
屋里瞬间乱了套,被绑住的人拼命挣扎,看着魏忠贤,满脸的不敢置信,哭喊着:“干爹!干爹!您这是干什么?!”
“干爹!我们是您的干儿子啊!您不能这么对我们!”
“干爹,饶命啊!我们跟着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脸上没半分表情,声音冷得像冰:“孩子们,不是干爹不保你们,是干爹如今自身都难保了。陛下要清人,要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能用你们的命,去换陛下的欢心,换干爹这条活路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番子们立刻堵上了几人的嘴,把他们拖了出去。而剩下几个没沾血案、懂侦缉实务的锦衣卫官员,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魏忠贤扫了他们一眼,语气缓了几分:“你们几个,这些年只管办案,没掺和那些构陷忠良的腌臜事,有本事、能办事,陛下说了,这样的人可以留。往后好好当差,守规矩,听陛下的话,少不了你们的前程。”
几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声音都带着哭腔。
接下来的二十七天,是天启帝的丧期。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孝布之下,可紫禁城的诏狱里,却从来没消停过。
魏忠贤亲手清掉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阉党核心,东厂、锦衣卫里那些民愤极大、手上沾了太多东林血案的掌刑官、千户、指挥,要么被抓进诏狱,要么被抄家流放,短短二十几天,就清理了上百名核心恶徒。那些从各处抄没上来的赃银,魏忠贤尽数造册。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他们看不懂新皇的操作,更看不懂魏忠贤的操作。人人都以为新皇要杀魏忠贤,可魏忠贤好好地坐在司礼监的位置上;人人都以为阉党要卷土重来了,可魏忠贤却亲手把自己的党羽核心,砍了个七零八落,只留了些办事的人手。
没人知道,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下一步棋,到底要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