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明的礼制,皇帝驾崩后,当晚,遗体在乾清宫完成小殓:沐浴、梳头、更换 9 层寿衣,设临时灵堂,百官入内哭临。次日发丧,不鸣钟鼓,新帝率百官衰服举哀。死后第二日大殓:将遗体移入梓宫(金丝楠木棺椁),加盖封棺,立铭旌(写有皇帝谥号的旗幡),设几筵殿祭祀。
明代是 “以日易月” 的服丧期,新帝要为大行皇帝守灵二十七天,新帝率领百官每日到乾清宫哭临三次,禁止嫁娶、音乐、屠宰,京城素服七日。期间政务不可荒废,所以,新帝每日基本上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停灵 27 天期满后,梓宫(棺椁)由乾清宫移往仁智殿。崇祯帝率百官送灵,梓宫由龙輴(运灵车)抬出乾清宫,经中右门出,送至仁智殿安放,设永久几筵,每日由礼部、内官监轮流祭祀。一般要在大行皇帝陵寝完工后才可入土。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日,乾清宫的丧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日午后,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外藩使臣,朱由检才回了文华殿。屏退了一众内侍,他只让王承恩留在殿内,自己靠在御座上,本想闭目歇片刻,谁知头一沾着靠垫,便沉沉睡了过去。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看着自家主子蹙着的眉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他轻手轻脚地从偏殿取来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刚想搭在朱由检身上,御座上的人却睫毛一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王爷…… 陛下,” 王承恩连忙收了手,躬身垂首,声音放得极柔,“您才歇了两刻钟,要不奴才屏退所有人,您再安歇一个时辰?”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沉稳:“不必了。睡这片刻,足够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承恩:“去,把徐应元、高起潜、卢九德他们几个,还有府里跟着过来的老弟兄,都叫进来。”
“奴才遵旨。” 王承恩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几个从信王府潜邸跟着入宫的内宦,便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在殿中,头贴在金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吧。” 朱由检开口,语气平缓,“从勖勤宫到信王府,再到这皇宫,你们跟着孤,一路走到今天,没出过岔子,没泄过半分风声,孤都记在心里。”
几人连忙躬身,连称不敢,眼底却都亮了起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潜邸旧人,新皇登基,自然是一步登天。
“徐应元,”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为首的老太监身上,“你入司礼监,任秉笔太监,兼管文书房,宫里的往来奏折、票拟批红,你帮着王体乾一起盯着。”
徐应元浑身一震,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谢陛下隆恩!奴才定当肝脑涂地,绝不负陛下所托!”
司礼监秉笔太监,是内廷里仅次于掌印太监的位置,是多少内宦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置。
“高起潜,”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年轻太监,“御马监掌印太监,由你接任。原掌印太监王朝辅,着他去南京孝陵守陵,即刻动身。”
这句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惊了一下。谁都知道,御马监掌兵符、管京营戎政、辖四卫营,是内廷里和司礼监并驾齐驱的要害衙门,兵权所在,陛下竟直接交到了高起潜手里。
高起潜自己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奴才谢陛下!奴才定当死死守住御马监,京营兵马、四卫营防务,奴才每日一报,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李凤祥,你入内官监,任掌印太监,宫里的营造、采办、库藏,都归你管。”
“王永祚,你入司设监,掌印。”
“……”
一个个职位分派下去,尽数安插进了内廷十二监的核心位置,虽未动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这些魏忠贤手里的核心权柄,却也把内廷的大半庶务、要害衙门,都攥在了自己人手里。
职位分派完毕,朱由检又看向几人,缓缓道:“你们跟着孤,苦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得些实惠。王承恩、徐应元、高起潜......各赏白银五十两,其余人等,各赏白银二十两。府里跟着过来的下仆、净军,按品级,各赏五两到八两不等。”
“奴才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殿内重归寂静,他又看向王承恩,吩咐道:“去,把骆养性、张承业、吴忠三人叫进来。”
不过片刻,三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官员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拱手行礼:“臣骆养性、张承业、吴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过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守在信王府里,一边是魏忠贤的威压,一边是未来新君的抉择,如今再站在这里,已是跪在了大明天子的面前。
朱由检看着三人,缓缓开口:“天启七年八月,宫闱将变,社稷临危,你们三人能弃暗投明,死心塌地跟着孤,守住了信王府,稳住了锦衣卫的人心,这份功劳,朕记着。”
三人连忙垂首,连称不敢,心跳却都快了几分。
“骆养性,”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为首的人身上,“擢升锦衣卫指挥使,掌南镇抚司,兼管锦衣卫内部刑名、军匠诸事。”
骆养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从正六品百户,一跃成为正三品指挥,连升数级,更是执掌南镇抚司,这是多少锦衣卫官员熬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他连忙重重磕头,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看好锦衣卫,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张承业、吴忠,” 朱由检又看向另外两人,“擢升二人锦衣卫指挥同知,分掌北镇抚司诏狱、缇骑巡察诸事,受骆养性节制。”
指挥同知,从三品,二人更是惊得浑身发麻,跟着重重磕头谢恩,声音都带着颤:“臣谢陛下!臣万死不辞!”
三人谢恩起身,还没退下,就见殿外周鉴大步走了进来。少年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见了朱由检,立刻跪倒在地,拱手行礼:“臣周鉴,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起来吧。你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如今锦衣卫正是用人之际,孤授你锦衣卫世袭指挥千户,入北镇抚司,协管诏狱诸事,跟着张承业、吴忠好好当差,学本事。”
周鉴眼睛一亮,重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臣定当好好当差,绝不给陛下丢脸!”
一旁的骆养性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陛下把自己的亲小舅子安插进北镇抚司,说是协管,实则是盯着他们,盯着锦衣卫的一举一动。可即便如此,他们心里也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满是庆幸 —— 毕竟,他们跟对了人,从一个小小的百户,一跃成了锦衣卫的堂上官,这泼天的富贵,是陛下给的,别说安插一个千户,就算是安插个掌印的,他们也绝无二话。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四人都退下了。
殿内刚静下来,殿门外的小太监就躬身进来禀报:“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忠贤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一进殿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老奴魏忠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由检抬了抬眼,“有什么事?”
魏忠贤连忙起身,躬身捧着手里厚厚的一沓名册,双手举过头顶,恭声道:“回陛下,老奴今日过来,是把这一个月来,抄没阉党逆产的账目,还有老奴和内廷几个老弟兄上缴的家私名册,尽数呈给陛下御览。”
王承恩上前,接过名册,递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上。
朱由检缓缓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指尖微微顿了顿。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抄没田尔耕、许显纯等阉党首恶家产,得白银一百九十五万两,黄金八千六百两,京畿、南北直隶、江南等地田契一千八百二十顷,京城内外房舍二百一十处,古玩字画、珍宝器玩两百一十三箱;
老奴魏忠贤与王体乾、李永贞等内廷人员,上缴家私白银三百五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契两千六百五十顷,房舍一百三十六处,珍宝器物三百二十六箱。
两项合计,白银五百五十五万两,黄金三万八千六百两,田契四千四百七十顷,房舍三百四十六处,珍宝古玩五百三十九箱。
朱由检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魏忠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魏忠贤,你这件事,办得不错。”
魏忠贤心里悬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连忙躬身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不敢当陛下夸赞。”
“朕初登大宝,江山不稳,国库空虚,正是用人之际。” 朱由检放下名册,看着他,缓缓道,“你今年五十九了,按说,也该卸了差事,回宅子享清福去了。可眼下这局面,内廷的规矩,东厂的侦缉,先帝的丧礼后续,离了你,旁人还真玩不转。孤想着,再用你几年,你可愿意?”
魏忠贤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对着朱由检重重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哽咽:“老奴愿意!老奴愿意!谢陛下隆恩!老奴这条命,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老奴做什么,老奴就做什么,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起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还有,名册上你和李永贞他们几个上缴的宅子、地契孤都不要,朕会还你们一些。你们几个,跟了先帝一辈子,无儿无女,临老了,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每人再从抄没的银子里,留三万两下来,当作养老的钱。其余那些小宦臣,上缴的些许家私,也都尽数发还,既往不咎。”
魏忠贤愣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 老奴替弟兄们,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万一!”
“行了,退下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东厂和司礼监的差事,好好办。该守的规矩守好,该办的差使办明白,孤不会亏待你。”
“是!老奴遵旨!老奴告退!”
殿内,魏忠贤走后,王承恩看着御案上的名册,忍不住道:“陛下,魏忠贤这些人,贪了这么多银子,您怎么还……”
“银子收上来了,人也服帖了,留着他,还有用。” 朱由检翻开名册,指尖落在白银五百五十万两的字样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