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烛火稳稳地燃着,御案上早已铺好了洒金麻纸,王承恩躬身立在案侧,手里握着狼毫笔,笔尖蘸足了浓墨,垂首屏息,只等陛下开口。
“王承恩,一字一句记清楚了,不得有半分错漏。”
“奴才遵旨。” 王承恩连忙躬身,笔尖落于纸上,凝神等候。
“第一道,传内阁。”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行皇帝梓宫新移仁智殿,朕哀毁骨立,心神俱疲,即日起暂免常朝。各衙门寻常政务,由内阁依祖制票拟,发六科给事中抄发执行;但凡军国重务、封疆急报、边镇饷情、灾荒要务,一概密封直送文华殿御览,不得经内阁转手,更不得延误片刻。”
王承恩笔走龙蛇,飞快地将旨意记录下来,指尖不敢有半分颤抖。
“第二道,明日召见安排。”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道,“卯时末,传英国公张维贤入文华殿见驾;让前天津巡抚李邦华,即刻入宫见驾。”
“奴才记下了。” 王承恩应声,又添了一句,“奴才这就提前安排下去,明日一早,就遣人去传旨?”
“不必。”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明日宫门开了再传,不必提前惊动。李邦华那边,让他把当年巡抚天津时,整饬营务、海运漕粮的条陈一并带来。”
“奴才明白。”
召见李邦华,是看中了他整饬军务、整顿漕运的本事。李邦华当年在天津任上,把糜烂的天津营务整得井井有条,漕运、海防样样妥帖,却因不肯依附阉党,被魏忠贤削籍闲住了两年,如今陛下起复他,显然是要用他来整顿京营、梳理漕运这两大烂摊子。
“第三道,拟三道起复、升迁旨意,即刻用宝,发往对应各处。” 朱由检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一字一句道,“第一道,起复原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即刻驰驿入京,以原官入阁办事,兼管兵部戎政,一应沿途供给,由地方官府妥为安排,不得有误。”
孙承宗是天启朝为数不多能稳住辽东局面的人,当年督师蓟辽,修城池、练兵马、抚边民,硬生生把后金的攻势挡在了关外,却因魏忠贤的构陷,被迫辞官归乡。
“第二道,起复原辽东巡抚袁崇焕,授兵部右侍郎,即刻驰驿入京,候旨任事。” 朱由检的语气沉了几分,“旨意里写明,让他把辽东防务、边军利弊的条陈,一并带来京城。”
天启六年宁远大捷,一炮轰伤了努尔哈赤;天启七年宁锦大捷,又打退了皇太极的大军,是辽东为数不多能打胜仗的将领。
“第三道,升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为陕西按察使,兼管陕西全省赈灾、流民安抚事宜,仍兼理督粮道事务。”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陕西灾情的奏折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着他即刻整饬陕西荒政,安抚流民,疏浚粮道,严查地方官克扣赈灾粮、苛待百姓之事,所有情形,按月密封奏报御前。”
洪承畴在陕西任上多年,最懂当地的灾情、吏治,也懂如何平抚流民、调度粮草。如今陕西赤地千里,流民遍地,正是用人之际。
三道人事旨意说完,朱由检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又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冷硬。
“第四道,拟旨传七镇总兵,即刻入京觐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报出名字,“蓟镇总兵朱国彦、昌平总兵李守锜、保定总兵张维世、天津总兵黄胤恩、密云总兵邓茂阳、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宣府总兵董继舒,限他们十日内,全数抵京,不得延误,不得托病推辞。但凡有逾期不至者,以违旨论,革职查办。”
这七镇,全是拱卫京畿、屏障辽东的要害重镇,兵马、粮草、军械,全是大明边防的重中之重。
王承恩刚把这道旨意记下,就听陛下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保密要求。
“第五道,分两路密查各镇营伍实情,此事,只有你知、朕知,不得泄露给第三人,包括内阁、兵部,还有魏忠贤那边,半个字都不能透出去。”
王承恩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奴才绝不敢泄露半分!”
“第一路,你传密令给骆养性,让他从南镇抚司选最精干、最信得过的缇骑,秘密核查各镇驻京办事处,把各镇近三年的兵册、饷银发放台账、军械粮草出入记录,全数抄录回来,不得惊动任何人。” 朱由检的指尖重重敲在御案上,“第二路,传密令给高起潜,让他从御马监选懂军务、口风严的内臣,再从京营里挑几个靠得住的武官,分成七队,秘密驰往各镇营盘,实地点验兵马实数,查验军械粮草成色,核对军饷发放实情。切记,等这些总兵们都出发了再行动”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每到一镇,点验结果,即刻密封送回御前,不得经任何衙门转手,不得向任何地方官、总兵透露半分。”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王承恩的声音都绷紧了。
第六道起复原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即刻驰驿入京,以原官管事,兼领钦天监、军器监诸事。” 朱由检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旨意里写明,让他将天启元年所上《谨申一得以保万全疏》中所列西洋火器、澳夷战守诸事,详加整理,一并带来京城;另着他传信香山澳,带熟习西洋火炮铸造、操演的葡萄牙人代表一同入京,候朕召见。”
待王承恩把所有旨意全数记录完毕,双手捧着纸页,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躬身呈到朱由检面前:“陛下,所有旨意都已记录完毕,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确认没有半分错漏,才点了点头,将纸页递了回去:“即刻用宝,该发内阁的发内阁,该传旨的传旨,该密发的密发。记住,密查营伍的事,一定要办得隐秘,不能出半点岔子。”
“奴才明白!”
“还有。” 朱由检抬眼看向他,语气缓了几分,“明日召见张维贤、李邦华的事,提前把殿内安排好,除了你,其余内侍一概不得靠近殿门三步之内。”
“奴才记下了。”
王承恩躬身捧着旨意,倒退着出了文华殿。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殿内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