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英国公府。
传旨太监刚走,张维贤就捧着圣旨,站在书房里,久久没动。
旨意上写得明白,卯时末入文华殿见驾,带京营十二团营兵册、九门防务台账。
“国公爷,备轿吗?” 亲将躬身问道。
“备轿。” 张维贤回过神,把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沉声道,“把京营十二团营近三年的兵册、饷银台账、九门防务图,全都带上,一个册子都不能落。”
“是!”
不到一刻钟,张维贤的轿子就出了府门,直奔东华门而去。到了文华殿外,王承恩早已候在那里,见了他,躬身行礼:“国公爷,陛下在殿内等着您呢。”
张维贤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的朝服,跟着王承恩走进了文华殿。
殿内只点了两盏烛火,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京营旧档,见他进来,抬了抬手,没说话。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维贤对着御座,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洪亮。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王承恩,给国公爷看座。”
待张维贤坐定,亲兵把兵册、台账尽数摆在了御案前,朱由检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最上面的兵册:“国公爷掌京营二十三年,这大明的京畿门户,一直是国公爷替朕守着。先帝宾天,宫闱动荡,也是国公爷稳住了京营,稳住了九门,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
“臣世受国恩,护佑大明江山,护佑陛下,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张维贤连忙躬身回话,心里却清楚,陛下这是先扬后抑,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朱由检的话锋一转,指尖重重敲在兵册的数字上,语气冷了几分:“朕看这兵册上写得清楚,京营十二团营,账面上有兵员十二万八千人。国公爷今天跟朕说句实话,这十二万八千人里,真能披甲上阵、听令操练的,到底有多少?”
张维贤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起身,跪倒在地,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里满是惶恐:“臣有罪!臣惶恐!京营积弊多年,账面上的数字多是历年攒下的虚额,实际在营的兵卒,满打满算只有五万出头。这五万人里,能正经操练、堪用上阵的,只有三万余人。剩下的,不是勋贵家奴挂名领饷,就是老弱病残充数,再就是各级将官冒领的空饷。臣提督京营不力,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他说完,低着头,等着陛下的斥责与降罪。京营糜烂至此,他这个提督京营的国公,难辞其咎。
可朱由检却没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起来吧。”
张维贤愣了一下,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陛下,臣有罪……”
“朕说,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稳,“京营的弊病,从万历朝就开始了,几十年积重难返,不是你一个人能扭转的。天启朝阉党乱权,京营更是成了他们安插人手、捞取银子的地方,你能守住京营,守住九门,没让京营跟着阉党作乱,已经是大功一件。这罪,怪不到你头上。”
张维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臣…… 谢陛下隆恩!”
“谢恩就不必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不追究过往,不代表这积弊就能留着。京营是京畿门户,是拱卫皇城的根本,如今烂成这个样子,别说上阵打仗,就连守城都费劲。朕今天叫你过来,不是问罪,是要告诉你,这京营,必须整饬。”
张维贤立刻起身,躬身拱手,声音铿锵:“臣遵旨!陛下要整饬京营,臣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指尖落在兵册上,“朕给你三个月时间,第一,把京营的虚实彻底查清,实点兵员,清掉所有空饷、挂名、老弱,一个虚额都不许留;第二,从剩下的人里,挑出三万身强体壮、无不良记录的兵卒,单独编营,重新操练,练出一支能打仗、听指挥的精兵;第三,京营各级将官,庸碌无能、吃空饷的,尽数裁汰,有本事、肯干事的,破格提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维贤,语气里添了几分敲打:“粮饷、军械,朕给你兜底,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朕给你这个权力,也给你这个机会。过往的空饷,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京营里再敢有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朕不管是谁,一概严惩不贷。到时候,朕第一个问你的罪,明白吗?”
“臣明白!臣遵旨!” 张维贤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掷地有声,眼眶都红了,“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个月内,定给陛下交出一支实打实的三万精兵!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受军法处置!”
他掌京营二十多年,看着京营一步步烂下去,心里何尝不着急?可万历朝皇帝怠政,天启朝阉党乱权,他屡次上书整饬京营,都石沉大海。如今新皇登基,刚坐稳位置,就要动京营这块硬骨头,还把全权交给了他,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君臣二人又对着兵册,详谈了京营整饬的细节、九门防务的调整,直到午时,张维贤才躬身告退。
走出文华殿,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张维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匾额,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这大明朝,总算有个能撑得起江山的主子了。
午后,旨意的余波还在整个北京城发酵。
司礼监的值房里,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几道旨意的抄本,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到了孙承宗、袁崇焕这些跟他不对付的人被起复,看到了新皇召七镇总兵入京,看到了陛下跟张维贤谈了整整一个上午,要整饬京营,心里的惶恐一阵接着一阵。这些人,这些事,全是冲着他手里的权柄来的。
可他又不得不庆幸,陛下自始至终,都没动他的位置。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还在他手里握着。陛下甚至还留着他的宅子,留着他的养老银子,没要他的命。
“督主,” 李永贞躬身站在一旁,声音里满是不安,“陛下起复了这么多东林的人,又要整饬京营,召边镇总兵入京,崔呈秀那边已经慌了神,派人来问咱们,该怎么办?”
魏忠贤放下手里的抄本,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怎么办?告诉崔呈秀,少动歪心思,少跟外廷勾连,老老实实待在兵部当差。咱们也一样,好好办差,守好本分,陛下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清醒:“陛下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也别猜。陛下留着咱们,是还有用咱们的地方;若是咱们敢乱动,敢有半分不臣之心,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立刻就会落下来。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李永贞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而文华殿内,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看着张维贤留下的京营兵册,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虚额数字。
殿外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王承恩躬身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检缓缓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心里清楚,整饬京营,起复能臣,只是开始。这大明的沉疴,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路还长,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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