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偏殿里,晚膳的席面早已摆好,四菜一汤,皆是国丧规制内的素净菜式,没有半分奢靡。朱由检坐在桌前,手里捏着象牙筷,却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米饭,便将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王承恩站在一旁,见他撂了筷,连忙上前要撤席,却被朱由检抬手拦住。他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内侍尽数退下,只留了王承恩一人在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还在过着白日里与袁崇焕议定的辽事,以及满朝的人事布局。
登基一月,内廷权柄已攥住大半,京营整饬交给了张维贤,辽东防务定给了袁崇焕,孙承宗、徐光启、李邦华一众能臣的起复旨意也已发出,朝堂看似稳了下来,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表面功夫。
大明朝的窟窿太多,能用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末史料里那些名字:卢象升,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一身治政练兵的本事无处施展;孙传庭,因不肯依附阉党,前年便被削籍回乡,闲居在山西代州;范景文,刚正不阿,不附阉党亦不结东林,如今被罢官闲居,赋闲在家;还有倪元璐、傅宗龙、杨文岳这些人,要么被闲置,要么被排挤,要么只在微末小吏的位置上,根本碰不到实权。
这些人,都是能给大明续命的肱骨之臣,却都在天启朝的阉党乱政里,被磨掉了锐气,困在了乡野之间。
“陛下,” 王承恩见他闭着眼半晌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晚膳都凉了,奴才让御膳房再给您热一热?还是给您沏一壶热茶暖暖身子?”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不必了。时辰不早了,你安排一下,今晚移驾乾清宫。”
王承恩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连忙躬身道:“陛下,您…… 不回坤宁宫吗?国丧已毕,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日日都备着您的膳食,就等着您回去呢。”
陛下?” 王承恩见他久久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跟着朱由检从勖勤宫到信王府,再到如今的紫禁城,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了,也隐约猜得到主子心里的那点疙瘩,便也不敢再多提旁的,只垂首候着吩咐。
朱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去坤宁宫。先帝梓宫刚移往仁智殿,乾清宫空了出来,朕身为大明天子,本该居乾清宫。今晚就移驾过去,不必多言。”
今日早些时候国子监号房。
钱嘉征坐在案前,手里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他是浙江海盐人,今年三十五岁,出身书香世家,是国子监的在册监生。天启朝这七年,他在京城亲眼看着魏忠贤从一个普通太监,爬到权倾朝野的 “九千岁”,看着东林六君子惨死诏狱,看着满朝文武争着认干爹建生祠,看着民间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心里的愤懑与不平。
天启帝在位时,魏忠贤一手遮天,东厂缇骑遍布天下,说错一句话便是杀头抄家的罪过,他只能把这股火死死压在心底,埋在书卷里。可如今不一样了,天启帝驾崩,新皇登基,魏忠贤失了最大的靠山,新皇一步步收权,清剿阉党核心,却始终没动魏忠贤本人。满朝文武要么是阉党余孽,要么是观望避祸,竟无一人敢第一个站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把魏忠贤的罪状摆到新皇面前。
他是国子监监生,有功名在身,本就有上书言事的资格,入仕为官也是迟早的事。他有家世,有前程,有大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可他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学的是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守的是 “文死谏,武死战” 的风骨。若是连弹劾奸佞的胆子都没有,他读这圣贤书,又有何用?
就算是丢了功名,掉了脑袋,他也要把魏忠贤的桩桩罪状,捅到新皇面前去。
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花噼啪作响,他手里的笔却没半分颤抖。一夜之间,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列下了魏忠贤罄竹难书的十大罪状:
一曰并帝,魏忠贤与先帝并称,内外奏章必先奉魏忠贤阅处,动辄称 “朕与厂臣”,目无君上;
二曰蔑后,魏忠贤勾结客氏,屡次构陷张皇后,甚至谋害皇后腹中皇嗣,目无国母,动摇国本;
三曰弄兵,魏忠贤私设内操,在禁宫之中蓄养死士、操练兵马,包藏祸心,形同谋逆;
四曰无二祖列宗,魏忠贤敢毁太祖、成祖祠堂,于太学之侧建生祠,与至圣先师孔庙并祀,目无祖宗;
五曰克削藩封,先帝分封皇子,魏忠贤克扣藩王封地、岁禄,皇室宗亲竟受阉宦折辱,目无皇室;
六曰无圣,魏忠贤党羽公然称其为 “圣人”,与孔孟并列,亵渎圣贤,败坏纲常;
七曰滥爵,魏忠贤随意封爵,连襁褓婴孩都能封伯封侯,败坏太祖封爵祖制;
八曰掩边功,宁远大捷、宁锦大捷,将士浴血奋战九死一生,魏忠贤却贪天之功,给自己的子侄封官进爵;
九曰朘民,魏忠贤遍设税监,苛捐杂税盘剥百姓,逼得天下流民四起,民不聊生;
十曰通关节,科举取士,魏忠贤操纵考场,徇私舞弊,败坏朝廷抡才大典,阻塞天下寒门仕路。
十大罪状,桩桩有凭,件件有据,没有半句虚言。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钱嘉征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看着这封耗尽心血的奏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纵使此去万劫不复,他也无怨无悔。
一早,他拿着这封奏疏,直奔国子监衙门,找到了国子监司业,将奏疏恭恭敬敬递了上去,请他代为转呈御前。
那司业接过奏疏,只看了开头几行,脸瞬间煞白,手一抖,奏疏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钱嘉征,声音都在抖:“钱嘉征!你疯了?!你可知这封奏疏递上去,是什么下场?魏公公就算失了势,东厂、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你这是自寻死路!不仅你自己,你的家人,你的宗族,连国子监都要受你牵连!赶紧把这东西烧了,就当我从未见过!”
“司业大人,” 钱嘉征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不卑不亢,“魏忠贤祸乱朝纲七年,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如今新皇登基,英明神武,正是清剿奸佞、廓清朝堂的时候!学生这封奏疏,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还请大人代为转呈,上达天听!”
“我不转!要转你自己转!” 司业把奏疏狠狠塞回他怀里,脸色铁青,“我可不想陪着你趟这浑水,送了性命!你要是敢胡来,我立刻就把你逐出国子监!”
钱嘉征看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心里一阵冷笑。满朝文武,国子监的学官,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义,却连弹劾奸佞的胆子都没有,还不如他一个年轻监生。
他捡起奏疏,对着司业长揖一礼,语气冷硬:“大人既然不敢转呈,那学生便自己去通政司递折。只是大人今日阿附阉党、阻塞言路之举,学生也一并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回了号房,提笔又写了一封奏疏,不仅弹劾魏忠贤十大罪,连这位国子监司业也一并弹劾,言其阿附阉党,蒙蔽君上,阻塞言路。
这一日,钱嘉征没有再出门。他坐在案前,把奏疏里的十大罪状,一条条重新核对,每一条对应的证据、时间、人物,都仔仔细细地标注在旁,确保没有半分错漏,不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傍晚时分,他又铺开宣纸,提笔写了第二封奏疏。这一封,不仅再次列明魏忠贤的十大罪状,更把今日国子监司业阿附阉党、阻塞言路、威胁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写了进去,连司业说的每一句威胁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封奏疏,都仔仔细细地封好,放在了案头。
夜色再次降临,号房里的油灯,又一次亮了起来。钱嘉征坐在案前,铺开信纸,给远在浙江海盐的父母写了一封家书,说是绝笔信,却没有半分悲戚,只说自己身为大明监生,上书言事是本分,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只盼父母保重身体,勿以他为念。
信写完,封好,交给了相熟的同乡,嘱托他若是自己出了事,便把这封信送回浙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