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内侍轻轻掀开，魏忠贤弓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快步走了进来。他刚进殿门，眼角余光就扫到了跪在地上的钱嘉征，又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陛下召他过来的用意。
他不敢多看，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上首的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恭敬得发颤，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老奴魏忠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陛下召老奴前来，有何吩咐？”
朱由检没应声，只是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
而原本被朱由检几句话怼得浑身冷汗、蔫头耷脑的钱嘉征，在看到魏忠贤的那一刻，像是被火点着的炮仗，瞬间就炸了。方才被陛下问得哑口无言的窘迫、对阉党的满腔愤懑、读书人的风骨血气，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竟半点惧意都没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跪在一旁的魏忠贤，双目赤红，指着他厉声喝道：“魏忠贤！你这祸国殃民的阉贼！”
这一声喝骂，惊得殿内的内侍浑身一哆嗦，魏忠贤更是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连半个字都不敢回。他如今在陛下面前，本就如履薄冰，哪里敢在这时候跟一个监生争执，平白惹陛下不快。
钱嘉征见他不敢应声，更是激动，猛地转回头，对着朱由检再次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臣方才被陛下问住，一时语塞，可臣今日冒死上折，所求从来不是清剿满朝攀附之辈，而是要诛此首恶！”
他抬手指着魏忠贤，字字泣血：“陛下！阉党遍布朝野，根源就在魏忠贤一人身上！他靠着先帝宠信，一手遮天，祸乱宫闱，构陷忠良，盘剥百姓，败坏边防！若无魏忠贤，何来满朝攀附的阉党？若无魏忠贤，何来东林六君子、七君子惨死诏狱？若无魏忠贤，何来天下税监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他就是大明的祸根！是国之巨蠹！十大罪状桩桩件件，有凭有据，罄竹难书！此等奸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不杀不足以正朝纲！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魏忠贤明正典刑，以安社稷！”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全然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九五之尊，忘了自己方才还被陛下怼得哑口无言，眼里只剩下了诛杀奸佞的执念。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落在案面上，发出 “笃” 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说完了？”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嘉征梗着脖子，朗声道：“回陛下，臣说完了！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万死！”
“好一个甘受万死。” 朱由检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你口口声声说，魏忠贤是祸根，杀了他，就能清了阉党，就能正了朝纲，就能安了社稷？”
“是！” 钱嘉征毫不犹豫地应声，“首恶一除，党羽自散！陛下只要杀了魏忠贤，再重用贤能，远离奸佞，广开言路，轻徭薄赋，大明自然海晏河清，国运昌隆！若陛下执意留着此等奸贼，亲近小人，疏远贤臣，长此以往，恐有亡国之忧啊！”
“亡国之忧？”
这四个字一出，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 “亡国” 二字。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就是为了扭转这亡国的命运，如今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监生，指着鼻子说他留着魏忠贤，会让大明亡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钉在钱嘉征身上，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朕不听你的，大明就要亡国了？”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王承恩的脸都白了，拼命给钱嘉征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谢罪。
可钱嘉征此刻早已被血气冲昏了头，看着陛下骤然变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竟鬼使神差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难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嘉征自己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连忙磕头：“陛下！臣失言！臣罪该万死！臣不是那个意思！臣…… 臣……”
他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大逆不道，是咒大明亡国，是咒天子失德。可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像顺其自然的就把话说出来了，好像那两个字就该回，陛下的质问似得。
朱由检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钱嘉征，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好，好一个难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钱嘉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读了几本圣贤书，上了一封奏折，就敢妄议国本，断言大明国运？就敢指着朕的鼻子，教朕怎么当这个皇帝？”
“你口口声声说亲贤臣远小人，那朕问你，谁是贤臣？是你吗？还是那些只会在奏折里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争权夺利的文官？你说魏忠贤是奸贼，该杀，那朕问你，你如此狂悖君上！该不该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厉，震得钱嘉征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地贴着地面，一遍遍地喊着 “臣罪该万死”。
“你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只学会了喊口号，学会了清谈误国，学会了指着鼻子骂奸佞！”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看到了魏忠贤的罪，却看不到这江山的千疮百孔；你只知道杀了魏忠贤就能清君侧，却不知道杀了他之后，这朝堂的平衡会彻底崩塌，这天下会更乱！”
“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纸上谈兵！连最基本的朝堂利弊、江山难处都看不透，也敢妄言国事，断言国运？朕看你这圣贤书，当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由检一甩袖子，转身坐回了椅子上，对着殿外冷喝一声：“来人，来人！”
殿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在！听候陛下吩咐！”
朱由检指着跪在地上的钱嘉征，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这个狂生，给朕拖到御马监去，交给养马的太监，让他跟马住在一起，好好养养马，磨磨他身上的书生意气！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知道这江山不是靠嘴皮子守的，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说话！”
“遵旨！” 侍卫立刻应声上前。
“陛下！息怒，臣知罪了！” 钱嘉征拼命地磕头求饶，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可侍卫哪里敢听他的，架起他的胳膊，就往殿外拖去。
直到他的哭喊求饶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殿内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自始至终，跪在一旁的魏忠贤，半个字都没敢说，连动都没敢动一下。他头一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更是清楚，陛下今日的怒火，虽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蟒袍都湿了大半。伴君如伴虎啊，天子一怒，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承恩看着陛下阴沉的脸色，连忙上前，扶着陛下的胸口道：“陛下息怒，为了一个狂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奴才这就让人把殿内收拾干净，给您沏一壶新茶，消消火气。”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魏忠贤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魏忠贤。”
魏忠贤浑身一震，连忙往前跪爬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在！老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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