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早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昨日朕已下旨,将抄没阉党所得的四千四百七十顷无主庄田,尽数拨给顺天、保定、河间三府的流民。”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
“编户之法,五人为一户,每户分地十五亩,免三年赋税。”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户部尚书郭允厚。郭允厚是天启六年升任户部尚书,依附魏忠贤多年,此刻被皇帝盯着,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郭爱卿,此事由户部牵头,顺天府尹、各州县衙门配合,十日之内,必须将地契发到流民手中。种子、耕牛由工部统一调拨,务必保证每户都能按时播种。” 朱由检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若是有人敢克扣种子、侵占土地,或是借机盘剥流民,一经查实,斩立决。”
“臣…… 臣遵旨!” 郭允厚连忙出列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在敲打他。如今阉党倒台,他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早已摇摇欲坠。
“另外,” 朱由检又道,“从内库拨银十五万两,给工部。即日起,工部军器局、盔甲厂昼夜赶工,打造鸟铳三千杆、铁甲五千副、佛郎机炮二十门,还有弓箭、刀枪若干。三个月内,必须全部交付兵部,运往京畿各镇。”
“臣遵旨!” 工部尚书张凤翔连忙出列应道。
早朝散去,百官走出皇极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称赞陛下体恤民情,有人担心土地分配会得罪地方豪强,也有人暗自嘀咕,陛下这是把抄阉党得来的银子,全都撒出去了。
内阁值房里,韩爌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眉头紧锁。他身边的次辅钱龙锡低声道:“元辅,陛下今日分田、造器,手笔不小啊。只是这么花钱,国库怕是撑不住。郭允厚那个阉党余孽,根本靠不住,不如趁早换了毕自严。”
“毕自严是能理财,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爌摇了摇头,“陛下刚登基,朝局不稳,不能一下子撤换太多阉党官员。郭允厚虽然依附过魏忠贤,但在户部多年,熟悉账目,先让他顶着。等过些日子,再找个由头把他换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不过陛下派李永贞去山西当镇守太监,这事不简单。说是查边饷亏空,可李永贞是什么人?魏忠贤的头号心腹,最擅长的就是抄家抓人。”
“元辅的意思是?”
“山西那边,边饷亏空是真,但更有钱的是那些晋商。” 韩爌叹了口气,“不过陛下刚登基,应该不会这么快动晋商。多半是借着查边饷的名义,敲打敲打地方官,顺便捞点银子。你让我家里的老仆去一趟太原,给宋统殷带封信,提醒他一句,李永贞来了,小心应对,别被抓住把柄。”
“是,我这就去办。” 钱龙锡点了点头。
韩爌摆了摆手:“记住,只提李永贞查边饷,别的什么都别说。”
他终究还是没往晋商身上想。在他看来,晋商盘踞山西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就算再缺钱,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碰他们。
十月初二,山西太原,十里铺。
深秋的风卷着黄土,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一支三十三人的绸缎商队,正缓缓朝着太原城的方向走来。商队的马车都盖着厚厚的油布,赶车的汉子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根本不像普通的商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乔装改扮的李永贞。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的太原城,低声对身边的随从道:“前面就是十里铺了,梁大人应该在那里等着。”
话音刚落,就见路边的茶棚里,走出三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为首的人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正是山西巡按梁梦环。
李永贞示意商队停下,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李公公。” 梁梦环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梁大人。” 李永贞也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进了茶棚最里面的雅间。
随从们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四周。
雅间里,梁梦环给李永贞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道:“督主的信我收到了。李公公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能活着到山西,就不错了。” 李永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声道,“陛下的意思,梁大人应该清楚吧?”
“清楚。” 梁梦环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我在山西两年,早就把这些人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了。为首的是范永斗,还有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等七家,合称‘张家口八大家’。”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句道:“这八家,每年从张家口走私粮食约五万石、铁器两万斤、硫磺三千斤,还有布匹、茶叶无数。这些东西,全都运到了后金,换回人参、貂皮、东珠,再转卖到内地,一本万利。”
“地方官呢?” 李永贞问道。
“从上到下,全烂了。” 梁梦环冷笑一声,“太原知府宋统殷,每年受范永斗白银三千两;山西总兵张鸿功,每年五千两;张家口守备李茂盛,干脆就是范永斗的干儿子,他手下的兵,就是范家的护院队。凡是从张家口出关的货物,只要给范家交了银子,没人敢查。”
李永贞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早就知道晋商私通后金,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猖獗,连总兵、知府都成了他们的保护伞。
“这些人,证据都确凿吗?”
“确凿。” 梁梦环点了点头,“我手里有他们走私的账本,还有跟后金往来的书信,都是我花了一年时间,才从范家的一个账房先生手里弄来的。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立刻就能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李永贞刚要说话,梁梦环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但是李公公,有一个人,我们动不得。”
“谁?”
“山西巡抚,耿如杞。”
李永贞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耿如杞?他怎么了?”
“他是东林党死硬派,天启朝的时候,因为不肯给魏忠贤建生祠,被打入诏狱,差点被打死。陛下登基后才被放出来,派到山西当巡抚。” 梁梦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清廉得可怕,家里穷得吃不起肉,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他手下有两千标兵,都是他亲手练出来的,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最关键的是,他对阉党恨之入骨。我们两个,一个是魏忠贤的心腹太监,一个是阉党出身的巡按。他要是知道我们来查晋商,一定会拼命拦着。到时候,他振臂一呼,说我们阉党余孽借机陷害忠良、搜刮民财,整个山西的官员和百姓都会站在他那边。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的。”
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李永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原本以为,只要有证据,有陛下的旨意,就能顺利拿下这些晋商。可他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耿如杞。
一个清廉如水、深得民心、手里还有兵的东林党巡抚。
这根本不是能用银子、能用权力摆平的人。
“那…… 那怎么办?” 李永贞看着梁梦环,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梁梦环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硬来肯定不行,只能先拖着,看看有没有机会。实在不行,只能写信给陛下,请陛下定夺。”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的黄土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坐在昏暗的雅间里,看着桌上的账本,脸上满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