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登库被带走后，按察司大堂的烛火依旧亮着。
李永贞指尖摩挲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梁梦环站在一旁，看着桌上摊开的路引和证词，低声道：“公公，韩爌这条线，要不要立刻上报陛下？”
“不急。” 李永贞摇了摇头，“现在最要紧的是拿下范永斗。韩爌的事，等抄完八大家再说。他现在不过是个削籍的闲官，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士兵的呐喊。一个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公公！不好了！耿如杞带了五百标兵，把按察司衙门围了！说要…… 说要把我们这些阉党余孽赶出山西！”
“什么？！” 李永贞和梁梦环同时站起身，脸色大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耿如杞竟然会直接带兵堵门。
“走，出去看看。” 李永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大步朝着大堂外走去。
按察司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五百名身着铁甲的标兵手持刀枪，列着整齐的阵型，堵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冰冷的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耿如杞一身青色官袍，腰悬佩剑，站在队伍最前面，面色铁青，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身后的标兵，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子弟兵，个个眼神锐利，杀气腾腾。按察司的锦衣卫和衙役们吓得缩在一旁，手里的刀枪都在发抖，根本不敢上前。
“耿如杞！你想干什么？！” 李永贞站在大堂台阶上，厉声喝道，“你竟敢带兵包围按察司衙门，是要造反吗？！”
“造反？” 耿如杞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我耿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会造反？我今日来，是要赶你这个阉党余孽滚出山西！”
他上前一步，指着李永贞的鼻子怒斥：“李永贞！你跟着魏忠贤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害死了多少东林义士？如今魏忠贤倒了，你不思悔改，反而跑到山西来，借着查案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陷害忠良！范志完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你说抓就抓；太原的商人，你说抄就抄！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陛下吗？！”
“我告诉你李永贞，有我耿如杞在山西一天，就容不得你胡作非为！今日你要么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山西，要么我就带兵冲进去，把你这些阉党余孽全都绑了，押回京城治罪！”
他身后的五百标兵同时举起刀枪，齐声呐喊：“滚出山西！滚出山西！”
呐喊声震耳欲聋，气势汹汹。按察司的锦衣卫们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梁梦环也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李永贞身后，不敢说话。
李永贞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也有些发慌。他带来的人只有三十多个，加上梁梦环的巡按衙门差役，也不过一百来人，根本不是耿如杞五百标兵的对手。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们今天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缓缓走下台阶，走到耿如杞面前。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耿如杞，一字一句道：“耿大人，你恨我，我不怪你。天启朝，我们阉党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害死了很多忠良。你恨我，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不仅耿如杞愣住了，连他身后的标兵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没想到，这个臭名昭着的阉党太监，竟然会主动认错。
“但是，” 李永贞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悲愤，“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但你不能恨大明，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明的江山，被那些通敌卖国的奸贼挖空！”
他转身对着大堂里喊道：“把东西都搬出来！”
几个锦衣卫立刻抬着几张桌子走了出来，将傅山收集的路引、生铁、客栈证词，还有王登库刚刚交出来的总账本，全都摆在了耿如杞面前。
“耿大人，你自己看！” 李永贞指着桌上的证据，声音颤抖着说道，“这是范家商队三次出关的路引，盖着张家口守备李茂盛的大印！他们运出去的，不是布匹茶叶，是打造兵器的精铁，是救命的粮食，是打仗用的硫磺！”
他拿起那块刻着 “王记铁铺” 的生铁，递到耿如杞面前：“这块生铁，是边军从后金哨探的尸体上缴获的！我们大明的精铁，被晋商卖给了后金，变成了后金士兵手里的刀枪，砍在了我们大明将士的身上！”
“这是张家口悦来客栈三个伙计的联名证词，他们亲眼看见范家的管家，深夜跟后金使者会面！这是王登库交出来的总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从天启元年到现在，八大家一共往关外运了粮食五十万石，铁器二十万斤，硫磺三万斤！”
李永贞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耿大人，你去过边关吗？你见过那些边军将士吗？他们饿着肚子守城，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跟后金的铁骑拼命！他们为了什么？为了保卫大明，保卫我们这些人！”
“可这些晋商呢？他们拿着大明的银子，养着大明的敌人！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边军将士的血！耿大人，你是忠臣，你恨阉党，可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放过这些通敌卖国的奸贼啊！”
耿如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证据，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拿起那本厚厚的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运了多少粮食出关，卖给了后金哪个部落，赚了多少银子，给哪个官员送了多少贿赂，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他一直以为，李永贞是来山西搜刮民财的，是来陷害忠良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富可敌国的晋商，竟然真的在通敌卖国。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耿如杞翻账本的沙沙声。五百名标兵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桌上的证据，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兄弟、朋友，都死在了边关。他们比任何人都恨后金，也比任何人都恨这些通敌的奸贼。
耿如杞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账本。他缓缓合上账本，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绝。
他看着李永贞，一字一句道：“通敌卖国，人人得而诛之。我帮你。”
李永贞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是，” 耿如杞话锋一转，语气无比坚定，“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耿大人请讲！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我都答应！” 李永贞激动地说道。
“第一，” 耿如杞伸出一根手指，“抄家的时候，不得伤害任何无辜百姓。凡是没有参与走私通敌的商民，一概不许惊扰。若是有士兵敢趁机抢掠百姓，我定斩不饶！”
“第二，抄没的所有家产，一分一毫，登记入库，任何人不得私吞。我会派专人看管，亲自押送进京，交给陛下。”
“第三，” 耿如杞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永贞，“此事了结之后，你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山西，永不再干预地方政务。我不想再在山西看到任何阉党余孽。”
李永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右手，对着苍天发誓：“我李永贞对天发誓，若违此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耿如杞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总兵张鸿功下令：“张总兵，立刻调动五百名官军，听候李公公调遣。配合按察司，捉拿范永斗等八家通敌奸贼，查封他们的商号、粮仓和银库！”
“末将遵令！” 张鸿功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