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雪停风烈,通州码头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一艘漕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徐光启身着官服,鬓角染着风霜,率先踏上码头,身后跟着七名高鼻深目、身着西洋铠甲的葡萄牙人,还有两名背着工具箱的工匠,一行人神色疲惫,却难掩肃穆。
徐光启心中沉甸甸的。此次赴澳门募兵购炮,他费尽口舌,才说动澳门议事会派出铳师与工匠,原本随行有三十二人,带来十门红夷大炮,可一路波折不断——行至山东济宁时,遭遇白莲教余部劫船,五名葡萄牙铳师战死,三门红夷大炮沉入运河;途经徐州时,又因漕运堵塞耽搁半月,另有数人染病身亡,最终只剩九人、七门大炮抵达北京。更让他忧心的是,广东官员卢兆龙等人早已暗中弹劾,称他“引异类入京,恐生隐患”,虽未阻拦行程,却也给此次回京蒙上了一层阴影。
早已等候在码头的内侍见一行人到岸,连忙上前躬身:“徐大人,陛下得知您已到京,急召您与西洋先生即刻入宫,车马已备妥。”
徐光启点头,示意葡萄牙人跟上,低声叮嘱统领公沙的西劳:“一会面圣,言语需谨慎,陛下虽好奇西洋之术,却也极具威严,切勿失了分寸。”公沙的西劳颔首,用生硬的中文应道:“徐大人放心,我等必谨守礼节。”
乾清宫御书房内,炭火正旺,朱由检端坐御案后,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神色深沉,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期待。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徐光启率先跪拜,身后的公沙的西劳等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单膝跪地,用生硬的中文齐声喊道:“葡萄牙铳师,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由检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却不外露:“都起身吧。徐爱卿一路辛苦,这些西洋先生,便是你从澳门请来的铳师?”
“回陛下,正是。”徐光启起身,侧身引过公沙的西劳,“这位是葡萄牙铳师统领公沙的西劳,深谙西洋火炮操演之法,其余六位皆是技艺精湛的铳师,还有两位是铸炮工匠。”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公沙的西劳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新奇更甚,缓缓开口:“公沙先生,你等在澳门,惯常使用何种火炮?威力如何?与我大明的火炮相比,有何不同?”
公沙的西劳躬身,语速缓慢却清晰:“回陛下,我们分三种炮。守城用红夷大炮,三千斤重,能轰塌城墙,但太笨,野战用不了。野战只用两种:一种是 6 磅青铜炮,八百斤重,两匹马拉着就能走,有效射程八百米,一炮能打散一队骑兵;另一种是 3 磅青铜炮,五百斤重,一匹马就能拉,有效射程六百米,射速快,专门压制步兵。还有你们大明的弗朗机炮,射速最快,但威力小,只能打近距离的步兵。”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徐光启,脸色一沉:“爱卿一路过来,有没有人阻挠?”
“回陛下,波折不少。” 徐光启躬身道,“济宁遇劫,徐州被扣,广东卢兆龙弹劾臣‘通夷’,沿途官员多有刁难。若非陛下圣旨护身,臣恐怕到不了北京。”
“一群腐儒!” 朱由检冷哼一声,“只知抱残守缺,不知亡国之危!传朕旨意,卢兆龙贬为陕西县丞,再敢阻挠强军者,斩!”
徐光启心中一松,连忙谢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直奔正题:“朕要练一支一万人的西式军队,按你们葡萄牙的法子来。你给朕说实话,到底要多少人、多少枪、多少炮、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说清楚,不许含糊。”
“臣早已算好,全按葡萄牙海外远征军的编制来,绝无虚言。” 徐光启上前一步,翻开早已准备好的账册,“一万人的作战部队,再加一千九百人的后勤辅兵,总共一万一千九百人。”
“先说步兵,八千人,是核心。按莫里斯方阵配比:长矛兵三千零四十人,拿4米长的长矛,站在阵型中间,专门挡骑兵冲锋;重型火绳枪兵两千八百八十人,用长管鸟铳,有效射程八十米,两排交替射击,是主力火力;轻火绳枪兵一千四百四十人,用短管鸟铳,负责前出侦查、侧翼袭扰;还有六百四十名戟兵和刀牌手,专门砍杀冲破长矛阵的残余骑兵,填补阵型缺口。”
“然后是骑兵,一千五百人。四百名胸甲重骑兵,穿铁甲,拿长槊,专门反冲八旗骑兵;六百名卡宾轻骑兵,骑马机动,下马射击,负责侦查、追击。”
“最后是独立炮兵,五百人,不跟步兵混编。配八门 6 磅青铜野战炮,十二门 3 磅青铜野战炮,十六门轻型弗朗机炮。所有火炮都用马拉着,能跟着方阵一起推进。”
公沙的西劳补充道:“陛下,训练不能急。我们七个人,不可能直接教一万多人。我们先挑一百名最聪明、最能打的大明士官,教他们三个月,把火器操演、队列阵法、带兵方法都教会。然后这一百名士官,每人带一百个士兵,一层一层往下教。这样再过三个月,全军就能形成战斗力,半年就能拉上战场打仗。”
朱由检眼睛一亮,这个梯次训练的法子,比直接让洋人教兵靠谱多了。他追问道:“那装备呢?银子呢?”
徐光启指着账册,一笔一笔念道:“装备方面:重型火绳枪两千八百八十杆,每杆三两,共八千六百四十两;轻火绳枪一千四百四十杆,每杆二两五钱,共三千六百两;铁甲三千二百八十副,给火绳枪兵和重骑兵,每副二两五钱,共八千二百两;皮甲四千二百八十副,给长矛兵、短兵和轻骑兵,每副一两,共四千二百八十两。”
“火炮方面:八门 6 磅青铜炮,每门一千二百两,共九千六百两;十二门 3 磅青铜炮,每门八百两,共九千六百两;十六门轻型弗朗机炮,每门四百两,共六千四百两。”
“还有火药、铅弹、炮弹,三个月的用量,共六万两;一万一千九百人三个月的粮饷,包括军官俸禄,共十万两;训练用的靶子、器械,还有运炮的马车、帐篷,共一万五千两;杂项开支,比如医疗、修缮,共五千两。”
“所有加起来,一共二十三万零三百二十两白银,取整就是二十三万两。” 徐光启合上账册,躬身道,“臣每一笔都核算过三遍,没有一分虚夸。而且葡萄牙人的饷银,澳门议事会已经付了,不用陛下再出钱。他们的两个工匠,还能教大明工匠铸炮,以后就不用从澳门买了。”
徐光启看出他的为难,连忙道:“陛下,若是银子不够,我们可以分步来。先不招满一万一千九百人,先招那一百名士官,让公沙先生他们开始训练。等士官练好了,山西的银子也到了,我们再招士兵,一步一步来,绝不耽误事。”
朱由检缓缓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开始,从京营和九边边军里挑士官,只要身强力壮、识字、有军旅经验的,挑最好的。徐爱卿,你亲自负责挑选,公沙先生负责考核。”
“火炮先运到工部军器局,派重兵看管。西洋先生们安置在会同馆,派专人保护,不许任何人骚扰。明天一早,把详细的训练计划和士官挑选标准,一起呈给朕。”
“臣遵旨!” 徐光启躬身应道,带着葡萄牙人缓缓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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