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半尺厚,鹅毛般的雪片还在纷纷扬扬往下落。朱由检站在窗边,望着白茫茫的宫墙,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心里清楚,这雪下得越大,北方的百姓就越难熬。不知道多少人家,这个冬天连一口热饭、一件棉衣都没有,只能在破屋里冻饿而死。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重重叹了口气。到处都要钱,九边要军饷,陕西要赈灾,工部要造器,京营要粮草。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内库也见了底。他每天一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钱该从哪出,该拆哪堵墙去补哪堵窟窿,拆来拆去,还是处处捉襟见肘。
王承恩垂着头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这些日子,陛下为了钱粮的事,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脾气也越来越急躁,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斥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山西八百里加急!抄晋商的结果出来了!”
朱由检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慌什么!成何体统!呈上来!”
小太监连忙爬起来,双手捧着一封厚厚的密信,递到朱由检面前。信封上沾着厚厚的尘土和未化的雪,边角被快马磨得破烂不堪,封泥上还盖着李永贞、耿如杞和张维贤三人的联合大印。
朱由检一把抓过密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麻纸账册,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顿住了。
再看一眼,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千…… 一千二百万两?”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账册 “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又猛地蹲下去,捡起账册,凑到烛火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看错了。
“查抄晋商八大家族,地窖现银共计一千一百九十八万六千两,折合整数一千二百万两,全部封存太原府库,由耿如杞标兵与锦衣卫共同看管…… 查抄良田十万顷,遍布山西、河南、直隶…… 当铺、票号、绸缎庄两百三十余家…… 粮食五十万石,铁器七万斤…… 其余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尚未清点完毕……”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差错。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鼻涕泡都鼓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御案,桌上的砚台、毛笔、茶杯全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好!好!好啊!”
他一边笑,一边在御书房里疯狂地转圈,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手里的账册挥得呼呼作响。他转得太快,差点撞到柱子上,王承恩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一千二百万两!整整一千二百万两现银啊!”
他指着账册,对着王承恩大喊,声音都喊哑了:“这帮晋商!这帮狗东西!平日里一个个哭穷喊冤,连一两军饷都不肯捐,背地里竟然藏了这么多银子!比大明国库十几年的收入还要多!”
王承恩和那个小太监吓得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他们从来没见过陛下这般失态,一个个面无人色,以为陛下忧思过度,失了心智。
“陛下!陛下您息怒!龙体为重啊!”
“息怒?朕为什么要息怒!” 朱由检笑得更厉害了,指着他们道,“朕高兴!朕太高兴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嘴里不停念叨:“够了!这下全都够了!再也不用愁银子了!”
“徐光启要练新军?给!二十三万两算什么!给他五十万!不,一百万!让他可劲造!什么皮甲?全换铁甲!连伙夫都要穿铁甲!西洋火绳枪买!有多少买多少!日本的倭刀轻便锋利,买1万把!给每个士兵都配一把!”
“九边欠饷?全发!一分都不能少!让他们过个好年!”
“大同、宣府、延绥离山西近,直接从太原拨银子过去,三日内必须发到士兵手里!谁敢克扣,朕扒了他的皮!”
“陕西洪承畴要剿匪?给他一百万两!一半当军饷,一半赈灾!不够再要!让他放开手脚打,把那些流寇全都剿灭!”
“边墙坏了?修!拨二百万两,把九边的边墙全都修一遍!工部造炮?买!西洋的 6 磅炮、3 磅炮,买两百门!不够再买!以后咱们大明的军队,走到哪,炮就架到哪!”
“北方百姓冻饿而死?拨三百万两!让户部在北方各州府开设粥棚,搭建暖棚,不许饿死一个人!冻死一个人,朕就拿当地的知县问罪!”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疯狂,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千二百万两银子,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之前压在他心头的所有阴霾、所有焦虑、所有绝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片灌了进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却丝毫不在意,张开双臂,对着漫天飞雪大喊:“天不亡我大明!天不亡我大明啊!”
喊完,他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承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狂热却丝毫未减。
“传旨!”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李永贞、耿如杞、张维贤,从一千二百万两现银中,截留四百万两在山西就地处置。二百万两调拨大同、宣府、延绥三镇,补足历年欠饷,三日内发放完毕;一百万两星夜送往陕西,交洪承畴统筹剿匪与赈灾;剩下一百万两,留作山西善后,修缮城池、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剩余八百万两,清点造册后,分五批押运入京,每批间隔十日,沿途派锦衣卫与标兵联合护送,不许有半分闪失。少一两银子,朕就拿护送的官员问斩!”
“责令他们三日内,将详细的财产清单、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和受贿明细,一并快马送来北京。凡是收了晋商贿赂的,不管是几品官,不管是谁的门生故吏,一律革职查办,抄家充公!绝不姑息!”
“还有,传徐光启明日一早入宫,朕要和他商议新军扩编的事!”
“奴才遵旨!” 王承恩连忙磕头,爬起来快步出去传旨,脚步都有些发飘。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他走到烛火旁,再次拿起那本账册,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数字。